杜康把酒坛子搁回桌上,眯着眼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又打出去。
窗户底下的阴影,则只是看着他们笑。桌上的牌局继续。四个人,又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太岁阁里很静。四面窗户都开着,风从城东吹进来,从城西穿出去,不带一丝声响。
陆安生端坐在阁中央那把椅子上。
说椅子也不准确,那东西半像椅半像榻,木头是城北山上那些老柏树根刨出来的,被人做了不知道多久年岁,已经微微有些陷下去了。
他闭着眼,呼吸很轻,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可他的意识不在这里。
他的意识在视线之上,无数个视线。
第一眼,是城东码头。那边有个管渡口的太岁,庚子太岁,一个干瘦的老船工,终年蹲在渡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根竹篙,从不离手。
从他眼里看出去,江水是灰的,船是灰的,岸上那些扛货的脚夫也是灰的。
可他看得见水底下。那些沉在江底的木箱、铁锚、碎瓷片,被水流冲着,翻个身,又落回去。有一只箱子半埋在淤泥里,箱盖裂了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红光。
老船工盯着那点红光看了好一会儿,那光不散不灭,像是里头有什么活物在喘气。他记下了位置,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
第二眼,是城南的瓦市。那边有个卖糖画的,戊申太岁,一个矮胖的中年妇人,整日守着一口铜锅,锅里熬着糖稀,黄澄澄的,冒着细泡。
她从早做到晚,画龙画凤画老虎画兔子,画一个,卖掉一个,从不停手。
可从她眼里看出去,那些糖画不止是糖。她舀一勺糖稀,手腕一抖,浇在石板上,那金黄的糖液顺着她的腕力走,走出一道弯弯绕绕的线。
旁人看见的是龙须,她看见的是这城里某条巷子的气脉走向。再一抖,浇出个云头,那是城北某座楼阁顶上积了三天的晦气。
她把那些东西画进糖里,卖给过路的孩童,孩童们舔着糖画走了,那些气脉、晦气也就跟着散了。她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第三眼,是城西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有个更夫,丙午太岁,白天睡觉,夜里打更。
从他眼里看出去,城里没有白天。永远是半夜,永远是那条巷子,永远是那块梆子。可他听得见。
每一条巷子里的每一扇门后,每一个人的每一次呼吸,他都听得见。哪家的老人喘得短了,哪家的产妇气息弱了,哪家的孩子在梦里哭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哪家的灯该灭了,哪家的灶该冷了,他都知道。
陆安生的眼皮动了动。那些画面从他意识里流过去,又流过来,像是河面上的浮萍,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这也就是他身为太岁,实际上的主要能力。
真正进来之后,这就是他每天主要在做的事情。
但是做多了他才发现,这太岁的身份比他想象的要古怪得多。
他如此思索着,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可手背上有一条线,细细的,灰扑扑的,从腕子一直爬到指根。
不是血管,不是筋脉,像是有人拿一根极细的炭笔在他皮肉上画了一道。
他动了动手指,那条线跟着动了动,像是活的。
“又长了。”他低声说了句。
在他的身上,这种线已经不止一根了,从各种地方延伸而出,就这么爬向他身子下面的椅子。
并不是他的身子上面实际上长出去的东西,至少不是他的血肉,但确实与他相连,并且。
他试着动了一下。椅子便立刻响了一声,木头嘎吱嘎吱的,像是在抗议。
坐在这椅子上,他只觉得像是有根线拴在他脊梁骨上,另一头钉在这阁楼的地板里,扯着他,不让他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