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那城中的楼阁上,照在那些廊桥上,照在那些七拐八弯的巷子里。
金的、红的、黄的,各种颜色搅在一处,像是谁把染坊行当的一大缸染料泼翻了。
那景象太乱了,乱到人看久了会头晕;可也太奇了,奇到人移不开眼。
可是,作为早就喜欢上了游历,各个离奇的埋葬之地的体验的人,陆安生奅只看了两眼。
因为,他没有时间感慨。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杜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拎着酒坛子,晃晃悠悠地走在云上,脚步飘忽,可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他嘴里念着词,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震的周围的云气微微晃动。
“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
他往前走一步,身边的云就跟着他动一下。
那些云本来散着,薄薄的,灰扑扑的,可是这会儿,已经开始往他身边聚,一缕一缕的,缠在他胳膊上、肩膀上、腰上,像是谁拿白绸子给他披了一层。
“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
他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手里的酒坛子忽然碎了。
他根本没有做多大的动作,只是五指微微一合,那结实无比的坛子,就这么炸开了。
呼的一声,坛子碎片四散飞溅,在此之前那一坛酒,已经被他几口完全喝光,此时,没有一滴酒液洒出来。
只是杜康也许确实有些喝的太多了,张口闭口之间呼出的白烟,分明全是酒气,当时就和周围的云雾结合,形成了大片的酒雾。
杜康就站在那团酒雾里头,手还保持着握坛子的姿势,指头慢慢松开,残存的碎片也从他指缝间滑落,掉进云里,无声无息的。
他开始继续向前走,脚步还是飘忽的,身子还是晃的,可那股醉醺醺的劲儿没了。
云缠着他,酒雾罩着他,衣摆飘着,头发散着,看上去已经完全不像个喝酒的大叔了,倒像是画里头那些踩着云彩的仙人。或者有着超凡脱俗气质的,照神明画像打扮的,侠客。
他一边走着,一边面对着陆安生,果断开口:“多有得罪了,太岁爷。”
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能够稳稳地落进陆安生耳朵里:“我欠的这人情,实在拖了太久。此番帮那人的事,给那两坛酒只是其一。”
他顿了顿:“此外,尤要与您接触一番,尤其是。”他抬起手,周围的酒雾在他掌心里旋了一下:“来往交手。”
陆安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无奈。
听这意思,是背后的人让他来试探自己,这确实也算是常规操作了,只不过……
“你要还人情不假。”他说,“可为了那么个人情,命犯太岁,这也值当?”
他知道自己在这城里是个什么角色。太岁,赏善罚恶,城里的人怕他,供他,躲着他。
他确实一般不会随便出手,毕竟城里的人们有自己的规矩,但是,民间那些“命犯太岁”的说法,也不是白来的。
执掌命理年岁之神,哪会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