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岁阁里黑着灯。陆安生坐在那把椅子上,浑身发散出去的丝线一根一根往回缩。
从门缝底下,从窗棂之间,从地板缝隙里,从四面八方抽回来,缠回他身上,没入皮肉,消失不见。
太岁阁渐渐的和他断开了联系,他先是感觉轻松,随后进入了短暂的,不会有什么反应的阶段。
“呼……”
“终于搞定了。”
他坐了一会儿,等最后一丝线收完,撑着扶手站起来。腿有些麻。
意识在云上踩了太久,脚底板触到实地的时候反而觉得不踏实。
不过,说到底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的话,就算是事情搞定了,他也是不会断开联系的。
此时他之所以会收起那些丝线,甚至于起身,自然是因为此事还没有完全了结,又或者,还有别的事要搞定。
很快,他站定了,缓了缓,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头,楼梯底下,一个人弯着腰,头低到膝盖以下,做了一个九十度还多的鞠躬。
那姿势僵着,像是已经维持了好一会儿,脊背绷得紧紧的,不敢动。矮着身子,头低着,腰弓着,整个人折成两截,脑袋快碰到膝盖了。
身子低到不像是在行礼,倒像是被人从楼上推下来,还强行按着头压成了这样的。
不过,这倒确实是他自己的反应。
不止如此,他的旁边地上,分明搁着一大坛酒,坛口封着红布,红布上压着一块泥。
那人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晚辈吕青山,拜见太岁爷。”
这也许是因为他的身边,楼梯边上还蹲着一个人。
头面全盖在斗笠底下,看不见脸,怀里抱着一杆生锈的铁剑,剑鞘烂了半边,露出里头锈迹斑斑的剑身。
他蹲生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吕青山的脚离他只有两步远,可那两步像是隔着一条沟,吕青山不敢迈,也不敢退,就那么僵着,弯着腰,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陆安生看了那抱剑的老人一眼,让他不要轻举妄动,随后便收回目光,落在吕青山身上。“别拘着了,都到门口了,带上东西进来吧。”
吕青山终于直起腰,腿有些发软,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上来。
他绕过那抱剑的老人时,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踩着什么。老人却自始至终都没动,连呼吸都听不见。
吕青山进了阁,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阁里的前门脸,非常的简陋,只有一张桌两把椅子,格子窗关着,漏进来几道昏昏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出一层薄灰。
陆安生在靠窗那把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吕青山于是坐下来,只坐了半边屁股,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陆安生看着他。“我正要去寻你,你自己来了。”
吕青山连忙欠身。“承蒙太岁爷关照,不计较小人的过失。”
陆安生摆了摆手。“别人的挑衅,怎么能算是你的过失。”他顿了顿:此番这件事,虽然确实闹得有些大了,但我明白,责任并不在你。”
吕青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陆安生靠在椅背上,把目光从吕青山脸上移开,落在格子窗上。窗外的光昏昏沉沉的,照不出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