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着一把壶。也是紫砂的,方器,棱角分明,壶身上刻着几刀兰草,刀法利落,线条爽快,刻痕里头积着些灰,看不出新旧的年头。
壶盖开着,搁在壶边上,露出一圈黑洞洞的口子。
他走到桌前,把那把壶拿起来。手指扣着壶柄,把壶举到眼前,往壶口里头看。
壶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就在他把壶举起来的那一瞬,他所在的这一处洞天头顶上那道方方正正的口子外头,也忽然暗了一暗。
一大片阴影从上方压下来,把整个洞天的天光遮去了大半。
那是一只眼睛。
巨大到不合常理的眼睛,填满了那道方口子,眼珠是深褐色的,瞳孔是一条竖立的缝,缝的边缘有一圈金。
它往下看,看着这紫砂的洞天,看着那些西域的楼阁,看着那条躺在地上的鱼,看着那把被举起来的壶。
就好像,盗跖在看着他手中的紫砂壶。
“费长房者,汝南人也。曾为市掾。市中有老翁卖药,悬一壶于肆头,及市罢,老翁辄跳入壶中。消失不见。
市人莫之见此事,唯长房于楼上睹之,异焉。因往再拜奉酒脯。
翁知长房之意其神也,谓之曰:‘子明日可更来。’
第二日老翁带其俱入壶中。唯见玉堂严丽,旨酒甘肴,盈衍其中。”
他把壶从眼前拿开,托在掌心里,低头看着那圈黑洞洞的口子。头顶上那只巨大的眼睛也就同时消失不见。
“壶中天地……”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半截牙齿,白森森的:“还真是有意思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手指已经扣住了放在桌旁的壶盖,对准了口往下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盖子合严了。
壶口那道黑洞洞的缝隙消失的刹那,头顶上那个巨大的口子也同时合上了。
这洞天眨眼之间瞬间消失。
他离开了这里,站在一条街边上。
街窄,两边的铺子都关着门,幌子收了,棚子拆了,门板上落着灰,像是很久没人来过。应该是百艺城中哪个边缘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壶,方方正正,紫砂的,壶身上那几刀兰草刻痕还在,可那股子精气神没了。
和刚才托在他手中的那个,像是同一把,却又没有那么好看。
壶是暗的,哑的,像一块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石头,灰扑扑的,搁在任何一家的桌案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把壶托在掌心里,颠了颠,嘴角翘起来,露出的那截牙齿在昏暗的街光底下白得发冷。
“做的是骗人的勾当,偏偏如此相信道义和规矩。”
他拿拇指摩挲着壶盖上那道棱,一圈一圈地转:“这般重要的宝贝,就这么放在街边,也不怕何时有人误打误撞地打开了。这厉害无比的奇遇啊,就这么拱手让人了怎么办。”
他的言语之中,满是嘲讽。
却没想到:“那是否是因为,这城中没几个像你这般没脸没皮的无赖、恶棍?”
这声音从他背后来,沉,厚,像是锤子砸在铁砧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
他没有转身,只是把头偏了偏,耳朵朝着声音来的方向。
街那头站着一个人。
凤翅盔,鱼鳞甲,海浪纹靴,右手握着一柄金瓜锤,锤头有海碗大,杵在地上,把青石板压出一道细纹。
头盔里头那张脸,分明是一颗硕大的牛头,两只犄角往上拱,弯弯的,盘盘的,角尖朝前,正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