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楼中的靠墙根底下,有一圈小摊位。说是摊位,其实就是一张条凳、一把椅子、一只搁在凳面上的小木箱。木箱敞着口,里头塞着几本手抄本、几卷纸、几支秃笔。
摊主坐在椅子上,对着三两个过路的客人说书,有的没人听,也在那儿自言自语,嘴不停,手上的醒木偶尔拍一下,啪的一声,清脆。
他们的声音不大,可架不住人多,几十上摆张嘴同时开合,加上无数的客人,几十道声气搅在一处,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陆安生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一会儿,才迈步往里走。
厅堂正中央,空出一片不大的地方,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铺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地面,被踩得油亮油亮的。
这片空地的正前方,是三面墙。
这也就是这热闹无比的楼中,最引人注目的玩意儿!
准确来说,那些东西不是墙。是屏风。巨大到不像屏风的屏风。
三面,每一面都从地面一直升上去,升到看不见的黑暗里头去。
屏风是木制的,边框漆黑,板面朱红,上头密密麻麻地贴着纸条。
纸条有宽有窄,有长有短,有新有旧,白的、黄的、灰的。一层压一层,一片挤一片,把三面巨大的屏风糊得严严实实,像是秋天里被落叶糊满的墙面。
他走近了几步,仰着头看。
在那些巨大的屏风前面,还立着三面小一些的屏风。
说小,也是相对而言。也有两人多高,三四丈宽,摆在巨屏前面,像是大人跟前站着的半大孩子。
上面也贴着纸条,比巨屏上的整齐些,纸条的间距也大些,能看见底下的朱红板面。
陆安生的目光从最小的那面屏风上掠过,没有停,往旁边走,去看那面最大的。
巨屏上的纸条,三面各不相同,正中间的纸条宽些,上头,分明写着行当的名号。
木匠行,石匠行,泥瓦匠行,铁匠行,漆匠行,织造行,刺绣行,笔墨纸砚,琴棋书画,厅堂厨房,江湖皂阁。
一行挨着一行,一行压着一行,从地面一直排到看不见的黑暗里去。
他粗略地数了数,光是能看清的,就有上千个。看不清的,还有更多。
左边那儿,纸条则窄些,上头写着手艺的名号。
同样是木匠,底下分着多少派别,鲁班门下,墨家传承,南方细木作,北方大木作,广作,苏作,京作。
每一个名号后面都缀着几行小字,写着这一脉的来历、传了几代、擅长什么活计。
那纸条从地面排到高处,从高处排到看不见的地方,这边的数目,就比行当的纸条多了何止十倍。
右边那一列,纸条则还要更窄,也最密。那是手艺人的名号。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缀着行当、手艺、师承、在城里的年头、擅长的绝活。
一个名字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就是一张纸条。那些纸条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像夏天河滩上的蛤蜊壳。
就比如最下面刚刚安上去的几排纸条上,写着,张守义,木匠行,鲁班门下,入城四十七年,擅斗拱。
李万山,机巧行,墨家传承,入城三十三年,擅连山搭桥之法。那些名字从眼前一直排上去,排到烛光照不到的地方,排到黑暗里头去。
他不知道那里还有多少名字,可粗略估计少说,这密密麻麻的,就算不算上底下压着的那些,不知道是排名发生了改变,还是消失在了这城中的,也得6位数打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