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索着转过身,去看那三面小屏风。小屏风上的纸条比巨屏上的整齐得多,间距也大,每一张纸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贴的东西其实也都差不多,只不过,那是前一百名。
行当前一百,手艺前一百,手艺人前一百。
他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扫了一眼,但是陆安生的眼神好啊,大千观法那细致入微的观察能力,让他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也能看清其中的某些熟悉的字眼。
“哎哟喂,位置还不低呀……”
只见手艺人当中40来名的位置,分明写着,吕青山,戏法行,吕祖传承,入城二十年,擅通天索、仙人栽豆。
不过这其实不是他第1次看见熟人了,先前看手艺人行当榜那边,稍微中间一些的位置,就有崔大栓,棺材行,崔记,入城五十年,棺好,人不识。
底下还缀着一行小字,其人已故,手艺无人承,排位暂且保留,半日后终止。
陆安生看着那行小字,站了一会儿,却没有第一时间看向那些排名最靠前的行当或者手艺人。
而是转过身,看着厅堂里那些人。
离他最近的一张桌子边上,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儿。老头儿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手抄本,左手按着纸边,右手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的嘴在动,念念有词,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点头,像是自己跟自己商量什么事。
分明是在做着自己的事情,但是偶尔的,他的目光就总是会从那本手抄本上移开,往那三面巨屏的方向瞟一眼,又收回来,继续悬着笔,继续念念有词。
分明是在意无比
另一张桌子边上,坐着两个中年人。一个穿着棉袍,一个穿着短褂,两人中间搁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没人续水。
穿棉袍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一颗,说一句,嗑一颗,说一句。穿短褂的那个则只有一只空茶碗,他把碗在桌面上转着,一圈一圈地转,眼睛盯着对面那人的嘴,等他说话。
他们说的不是闲话,是排名。谁家行当今年跌了三位,谁家手艺去年还在前五十今年掉出一百了,谁家那个手艺人上榜才半年就被后头的挤下去了。说的人语气不平,听的人不吭声,只是转着那只空碗。
靠墙根的一个小摊位前头,坐着一个瘦高个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子,面前没有听众,只有一盏油灯、一把醒木、一本翻开的书。
他醒木拍一下,念一段,再拍一下,再念一段。念的不是故事,是排名。
他把前一百名的手艺人挨个念过去,念到名字的时候,停顿一下,醒木轻轻一敲,像是在给那个名字盖章。
而有的人挤不到前排,像陆安生这样去看排名,就挤在他的身边,念念有词。
“谁?那个专给人家裱假字画的赝造李,凭啥他排我前头?他那手艺行当,给我提鞋都不配。”
“跌了,又跌了。再跌下去,这招牌就得摘了。”
“公叔班门下?哼,老黄历了。凭啥跟我们斗。”
“快了快了,再熬两年,前头那几个老东西一退,就该轮到我了。”
“不看了不看了,越看越窝心。走了走了。”
“等着吧,明年这时候,我非把前头那个姓王的挤下去不可……”
陆安生站在厅堂中间,周围全是人,全是声音,全是那些念念有词、孜孜不倦、对自己的排名牵肠挂肚的手艺人。
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拍桌子,有人叹气,有人把写着自己名字的纸条从墙上揭下来,攥在手心里,攥皱了,又展平,重新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