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生站在说书楼门口的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门里头的嘈杂还在往外涌,像烧开的水,扑腾扑腾的,盖都盖不住。
他听了片刻,转过身子,把背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尖。
这城里的氛围,还真是和吕青山说的一模一样。
如今要问他的对手是谁,已经明明白白的了。盗跖,圣人盗,盗窃行当的祖师爷。
他作为太岁,要维持城里的平衡,最大的拦路虎就是这个人。不是因为他本事大,是因为他那套做派。
百艺城这么多年,各行各业各凭本事,你手艺好你就上去,手艺差你就下来,练好了再往上爬。
城外头的世界也是这个理儿,木匠跟木匠争,厨子跟厨子争,同行是冤家,可争来争去,手艺在进步,活计在变精,谁也不至于把谁的家底给刨了。
盗跖不一样。他偷,直接上手偷。手艺、传人、家伙什、老方子,能偷的全偷。
偷完了,那行当就空了,人还在,手艺没了,传了几代的东西说没就没了。
这还争什么?争都没得争了。真让他得逞,城里就剩他一家,别的行当全成了空壳子,这城也就跟着都没了。
可要说盗跖就是这城里唯一的问题,那也不然。
吕青山说过,他引起的是异常的竞争状况,这才是城里头现在最大的问题。
怎么引起的,还不清楚,可表现已经摆在这儿了。
陆安生把耳朵竖起来,听着门里头的动静。隔着一道门槛,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漫出来。
“跌了,又跌了。连跌三年了,再跌下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你才跌三年,我这一门,从我师父那辈就开始往下掉,掉到现在连前两百都进不去了。”
“今年要是能进前五十,我请你喝一个月的酒。要是进不了,你请我。”
“前头那个姓王的,凭什么排我前面?他那个活儿我看了,粗得很,连个榫卯都做不严实。”
“别提了,我师兄去年还在我后头,今年窜到我前头去了。见了我都不叫师兄了,鼻孔朝天。”
“排这么靠后,回去怎么跟徒弟交代?他们眼巴巴等着呢。”
一句一句,全是怨气。
陆安生听着,眉头很快慢慢皱了起来。这哪是争排名?这分明是拼命。
排在他前头的就是仇人,排在他后头的就是不中用。
掉几个位次就跟天塌了一样,恨不得回去把锯子磨利了找人家干一架。这种争法,不正常。
外头的世界也有排名,也有高下,可那是慢慢来的,今年不行明年再来,这一辈不行下一辈再来。哪有这么又跨行业又你死我活的。
陆安生摇了摇头,转过身,又往楼里头看了一眼。
灯火通明,人头攒动。那些手艺人挤在榜前,有的仰着脖子看,有的踮着脚尖看,有的挤不进去,在外头急得团团转。
他们看的是那三面巨大的屏风,看的是上头那些密密麻麻的纸条。纸条上的名字就是他们的命。名字往上走,命就好,名字往下掉,命就完。
要说这异常的状况是谁带来的,按吕青山的说法,是盗跖。可盗跖具体是怎么把这些状况搞出来的,他还不清楚。
除此之外,有些东西却不用他说,陆安生自己也能看出来。比如这状况背后,还有谁在掺和。
他杜康是被盗跖,靠着以往的人气拉过来帮忙的,并不完全算帮凶,可别的就不一定了,就比如这说书楼。
古往今来,这些手艺人之类的人争来争去,争的无非那么几样。
地盘,弟子,利益,面子里子,还有手艺本身。
地盘是根,弟子是苗,利益是饭,面子里子是脸,手艺是本。
这几样东西搅在一处,争是免不了的。可争到说书楼这种地步,就不是正常的争了。
这说书楼,意味着的就是那个脸面。谁的排名靠前,谁就有脸,谁的排名靠后,谁就没脸。
脸面这东西,轻的时候轻飘飘的,重的时候压死人。
陆安生把目光从那三面巨屏上移开,去看旁边那几面小屏风。
小屏风上排的是前一百名。行当榜,手艺榜,手艺人榜。他一个个看过去。
排第一的行当,是工造。造房子、搭桥、修路、做家具,凡是跟木头石头打交道的,都算在里头。
看这城里头建筑到处乱飘的状况,其实也不用多猜。
排第二的,是钱财。当铺、钱庄、票号,管钱的行当,这也好理解,啥行当能离得开这玩意儿。
排第三的,是灶厨。做饭的,做菜的,酿酒的,做调料的。民以食为天这也正常。
排第四的,是戏曲。唱戏的,说书的,唱曲的。戏曲种类那么多,还是古人少见的主要娱乐,这也不算奇怪。
可这说书行当本身,排在第几位?他在榜上找了找。第七。
那偷盗的行当他扫了一眼,没看见。榜上没有。盗跖那门手艺,压根儿就没写进来。这是正常的可说书,一个小手艺,在这城里排到第七。
陆安生看着那排名榜,越看越觉得不对。这榜单本身,就有问题。
就是因为有这张榜单,人们才争得这么厉害。没有这张榜单,你手艺好不好的,自己知道,同行知道,主顾知道,就够了。
没有横向对比,大家一般也看不出谁先谁后的。
有了这张榜单,你不光要做好手艺,还得让别人知道你做好了。
你得排上去,排得高高的,排到前头去。排不上去,你就什么都不是。
那要争这上面的排名,也许就不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儿了。
他把目光从榜上收回来,落在那些手艺人身上。他们还在吵,还在争,还在为那几个位次茶饭不思、夜不能寐。
这股风气,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是谁把它养起来的?盗跖有份,这说书楼也有份。
他正这么想着,楼里头便忽然炸开了一声骂。“你他妈一个熬药的,少在这儿跟我摆谱!”
陆安生刚迈下台阶,听见这一嗓子,脚步停了。他回过头,隔着那扇敞开的门,看见厅堂里头的人群往两边闪,闪出一条窄道。
道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围裙,一个穿灰长衫。白围裙那个胖,肚子把围裙撑得鼓鼓的,像扣了一口锅。灰长衫那个瘦,肩胛骨把衣裳顶出两个角,像晾衣裳的架子。
胖的那个指着瘦的那个,手指头粗短,指甲缝里嵌着葱姜味:“你药王芦的,不好好熬你的药,跑到我们厨子行当来搅和什么?
你那些个什么治未病的玩意儿,又是枸杞又是黄芪,熬成汤当茶水卖,那叫药吗?那就叫菜,叫汤,那是咱的行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