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的那个不示弱,把灰长衫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细长的手腕。他往前逼了一步,下巴抬着,喉结一上一下的。
“你倒好意思说我?你那个药膳,当归炖鸡,人参蒸肉,黄芪煲汤,你那是做菜吗?谁家药膳放那么多的药,你就是开药呢。
病人都跑你那儿去了,我药王芦现在倒门可罗雀了!”
胖的“呸”了一声:“你门可罗雀关我什么事?你那治未病,说的天花乱坠,不就是拿些个零嘴儿糊弄人吗?山楂丸、茯苓饼、陈皮糖,小孩吃着玩的东西,也敢叫药?
治不治病的我不知道,好些人吃了那玩意儿不愿意吃饭了,这我可是清楚的。”
瘦的冷笑一声,手指头戳着胖的那边的方向,一戳一戳的。
“你那个药膳就厉害了?重油重盐,大鱼大肉,放几根党参就当是养生了?你那就是大补,硬给人家撑住了,病还塞着人家身子里呢。
我跟你说,就你那个做菜的法子,迟早把人吃出毛病来!”
“你放屁!”胖的脸涨得通红,围裙底下的肚子一鼓一鼓的:
“我的菜,城里多少老主顾吃了二十年,没听说谁吃出毛病。倒是你,好好的药不做,学人家做零食,熬老火汤,你那是正经手艺吗?”
瘦的把那撸上去的袖子又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更细的手腕:“我那是改良!药食同源懂不懂?我那个茯苓夹饼,城里多少孩子当零食吃,吃着吃着湿气没了,胃口好了。
那些个什么老鸭汤之类的,里头全是药材,熬的比你们这些个当厨子做的汤都好喝,你行吗?”
胖的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条胳膊。
旁边的人往后缩,怕他们动手。胖的那只粗短的手指头差点戳到瘦的鼻尖上:
“你这么能耐?这么爱做菜你怎么不改行呢?来我们厨子行当,烧二十年,切二十年,你江爷爷我慢慢教你。”
瘦的一巴掌把那只手指头拨开:“你倒贴钱我都不去。瞎糟践东西的玩意儿,哪味药走哪条经,哪味药有什么忌讳,你懂吗?你放错了吃死人怎么办?”
“你放屁!”胖的又要骂。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旁边的人有劝的,有拉架的,有看热闹的,还有跟着起哄的。
那三面巨大的屏风立在厅堂深处,烛火映着上头密密麻麻的纸条,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黑乎乎的,搅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陆安生听着,还没有任何活动呢,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毕竟到这个程度,还完全不需要他去掺和。
结果也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了背后的一个响动。
“小人,见过太岁爷。”
陆安生听到此话,猛的一皱眉头,然后立刻转身看向了后方
那是个白袍儒生。躬着腰,头低着,两只手叠在身前,姿态恭谨。
只露了半张脸出来,然而陆安生只一看,就稍微有些猜出来他是谁了。
“东方朔?”
毕竟此人即使是面对他,并且分明知道他的身份,脸上也满是戏谑。
联想一下这个地方,那还能是谁呢,汉武帝身边那个东方朔。西汉那个东方朔。
此人历史上,上书自荐,说自己身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把自己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随后汉武帝还真就用了。他做郎官,做常侍郎,做太中大夫,一辈子在皇帝跟前转,可一辈子没当过什么真正的大官。
那又怎样?他不在乎。
此人一生的本事,全在说笑话,讲故事上。
即使是面对现在身为太岁的陆安生。
陆安生看着自己面前的这张脸,白净,无须,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笑意,像是刚讲完一个笑话,在等听众反应过来。
他穿着一件白布袍子,没有花纹,没有镶边,洗得干干净净,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很快直起身,把手从身前放下来,垂在两侧。
他比陆安生矮半个头,可站在那儿,不让人觉得矮。不是那种端着架子装出来的高,是他身上有一股气,松松的,散散的,像是春天里晒过太阳的棉被,蓬蓬松松的,可压下去之后它自己会弹回来。
“太岁爷认得在下?”东方朔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陆安生看着他:“榜单上写着。行当排名第七,你个人排名第六。比你的行当还高一位。”
他顿了顿:“在这个城里,行当排名比个人排名高的有的是。祖师爷的名头再大,底下没人接,行当就是空的。
可反过来,个人排名比行当排名还高的,少。我不知道下面还有没有,反正在这榜单上,你是头一个。”
他打量着东方朔:“不过倒也寻常,你这说书行当,可不光说书。评书,话本,相声,唱曲的、说笑话的、编段子的。
凡是靠一张嘴吃饭的,都算在你底下。你这个祖师爷,管得宽。”
东方朔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弯了弯,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他看着陆安生,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刚磨过的铜镜,能照见人影。
“太岁爷明鉴。”他抬手往楼里头指了指:
“这说书楼,就是我的。这城里的规矩,各行各业各立山头,我这个行当没有山头,就只有这栋楼。谁想在这城里靠嘴吃饭,都得从这楼里过。”
他把手收回来,拢在袖子里:“可是,我也就管这一亩三分地。”
“太岁爷今夜来此,是想看看这楼里的排榜?”
陆安生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厅堂里头那两个吵架的还在吵,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隔着那些桌椅板凳,隔那些人头,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东方朔侧头听了一耳朵,嘴角那弧度又弯了弯,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
“药王芦和会仙楼,吵了三年了。”他收回目光,看着陆安生:
“头一年,是因为那个姓孙的药师做出了茯苓夹饼一类的不少小吃,给会仙居那边好些山楂片之类的外食比下去了。
第二年,是因为那个姓江的厨子做出了当归炖鸡,之类的不少药膳,好些病人不吃药了,全跑去他们那边,把那些玩意儿当钥匙。
今年,两家的东西都上了榜,一个排在前头,一个排在后头。排在后头的不服,排在前头的也不服。”
他说着,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太岁爷您在这城里待了那么多年,应该见过不少这种事儿了吧,有没有能跟我讲讲的?”
陆安生看着他那副不咸不淡,平静至极的样子,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这个人,说书行的祖师爷,管着城里所有靠嘴吃饭的人。
排榜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排榜带来的那些吵吵嚷嚷、你争我斗,他更不可能不清楚。可他站在这里,跟他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像是来看热闹的。
“这货……性子跟盗跖未免太像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