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生站在说书楼门口,看着面前这个白袍儒生。没有开口。不是不想说,是没有机会。
东方朔的嘴已经张开了,话从里头往外涌,像泉眼冒水,堵不住:“太岁大人,”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跟老朋友唠嗑,可是陆安生看着他分明面色不善:“是不是对我这说书楼,不太满意?”
陆安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接话:“这货也太自来熟了。”
东方朔也没等他接,又开口了,比刚才还快半拍:“太岁大人一定还觉得,我这性子,与您先前接触的盗跖,像是一路货色?我说的可对”
他又没给陆安生留下说话的气口,一句撵着一句,不给人插嘴的空当。
陆安生顿时觉得,这货的性子越发的不讨喜了,不过他一人不动声色,只是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靠在门框上等着。
“讲起话来,疯疯癫癫的……啧,不过以往每次碰到这种角色,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可不就对探索很有帮助吗,看看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吧。”
东方朔忽然收了话头,对着他弯下腰,深深一揖。直起身的时候,他的语气比刚才缓了些。
“哎哟喂,才注意到,没让您开口,这确实是我颇为失礼。
不过我这人,最大的喜好就这么一个,就喜欢找人说话。年头久了,天天讲天天讲,讲故事的能力上去了,可话也越发的密了。这话赶话的,就是压不住。
着实有点怠慢了太岁爷。”
他说着,思索着抬起手,拍了两下巴掌。巴掌声响亮,在厅堂里回荡了一下。
“来人啊。”
话音刚落,楼里头走出几个小厮。穿着短褐,扎着布带,脚蹬麻鞋,看着跟寻常茶馆酒肆里的伙计没什么两样。
可这地方可是说书楼啊,他们再怎么看也和说书先生评书先生之类的角色,完全没有关系,这也就显得这里,阵仗和规矩越发的大了。
为首的那个小厮,很快走到东方朔跟前,躬身等着。
东方朔朝陆安生侧了侧身。“请这位爷上楼。”
几个小厮散开,前后左右,把陆安生围在中间。毕恭毕敬的开始引路。
前头两个开道,后头两个跟着,左右各一个,不紧不慢地走着。陆安生被这阵仗夹在中间,表现的倒也还算平静。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楼里多数都是看重自己面子的老手艺人,他被东方朔这家伙这么毕恭毕敬的一请,这楼里头看一向他的目光,那可就格外的多了。有点微妙。
当然,这总归也是个好事儿,被领了进来,他也就终于可以看看这楼内的光景了。
只见沿途,多是各种评书先生和说书先生的工作地方。
偶尔嘛,自然也有那么几个包房一类的地方,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但总的来说还是比较像正经办公大楼的。
看着到处都是男的,而且一个个都忙得很的样子,嘴里不停,手上也不停,就是没有哪个公司大楼,能有这地方这么大的排场
从一楼到顶层,他走了好一会儿。每上一段,光线就亮一些,陈设就精致一些。脚下的木板从粗条变成细条,从细条变成拼花,从拼花变成整块的楠木。
墙上的烛台从铁铸变成铜铸,从铜铸变成银铸,烛火从一盏变成两盏,从两盏变成一排。
“这排场,有点想起当年北宋东都的樊楼了。也是这样的格局,底下热闹,上头清静。”
这说书楼,底下是人间的烟火气,上头是脱离尘嚣的雅致。
樊楼的顶层是汴梁城里最高的地方,坐在那儿喝酒,整个东京城的灯火都在你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