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生微微歪了歪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依然没有开口,等着。
东方朔把他的茶杯转了小半圈,杯口朝着自己,又转回去:“太岁爷您可知,”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把这楼修得这么高,是为了什么?”
陆安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帷幔外头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说书楼在这四处的建筑争奇斗艳的百艺城中,确实也算高的了,高到站在顶层能看见整座城的屋顶,高到那些楼阁和廊桥都缩成了底下的点点灯火。
他想了想,说书、评话、相声这一行,还能有什么把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道听途说,一张嘴走遍天下。
没想几下,他就收回目光,看着东方朔。“为了听这城里的动静。”
东方朔没有接话。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凑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因为他听到了陆安生的话,顿时就起了兴致。
随后,他只停顿了片刻,就再次开口
“不愧是太岁爷。”
这看起来像是他要回答陆安生的话,可是那声音分明变了。不是他方才那种不急不缓、带着笑意的调子,甚至不像是他的声音。
变得尖细,软糯,带着一股子酥酥的尾音,像是哪个戏班子里的花旦在后台吊嗓,又像是青楼里的小姐隔着帘子跟人说话。
“这话是我想说的。”他说完刚才那五个字,那声音就收了。干净利落,像是一刀切下去的。他的嗓音又变回方才那个不急不缓的调子,嘴角那弧度还挂着。
他顿了顿:“也正好是梨园那头,现在有人正在议论您的声音。
您先前干的那事儿,现在可是很出名啊。”
他抬起手,指了指帷幔外头某个方向,像是那边有人在说话。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又开口了。这回是个老头的嗓音,沙哑,厚实,带着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
“你听说了吗?城西棺材行那个崔大栓,杀了人,叫人找上门儿,结果正好寿终正寝了。太岁看着他们解决的恩怨的。”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年轻些,带着点急躁。“太岁?哪个太岁?”
“要寻常太岁,那还稀奇吗,我专门提一嘴,那自然是顶头上值年那个。醒了的那个。”
老头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人听见的事。“我跟你讲,别瞎打听。那位爷,你惹不起。”
东方朔的嘴闭了,那两个声音也没了。他看着陆安生,目光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你听,我没骗你吧。”
很快他又换了一个方向,朝帷幔外头另一处侧了侧耳朵。这回是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泼辣,响亮,像是站在巷口跟人吵架。
“你那个价钱,糊弄鬼呢?我在这条街上买了二十年布了,这种货色的料子什么时候这个价?”
另一个声音,男人的,低些,赔着小心。“大娘,不是我不让价,是进价涨了。上游的染坊的染料涨了价,我也没法子。”
“染坊涨了你不会换一家?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妇人的声音更高了,像是要把屋顶掀了。男人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快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