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就这样吧,都是千年的狐狸,没法做到完全不吃亏的。
很快,东方朔的嘴张开了。
先是一句话从里头滑出来,像一颗珠子落在瓷盘上,清脆,响亮:“东市的布,今儿个又涨了两文。说是染坊那边断了货,青色的染不出那个色儿了。”
第二句,年轻,急,带着喘息。“让开让开,我这药等着救人的!”
第三句,慢悠悠的,像老头儿晒太阳时候说的话,不急不缓:“今年的桂花蜜,怕是买不着了。那家养蜂的搬走了。可惜了了,以后都吃不到了”
第四句,脆生生的,像个小姑娘。“娘,我要吃糖葫芦。”
第五句,妇人,泼辣。“吃什么吃,牙都蛀了,还吃!”第六句,男人,醉醺醺的。“再来一壶,我没醉。”
第七句,女人,尖细,带着哭腔。“你说过你会回来的,你骗我。”
一句撵着一句,一句叠着一句,像水从高处往下流,越流越急,越流越密。
东方朔的嘴没有停,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那些声音从他嗓子眼里涌出来,像是那里头住了几十个人,几百个人,每个人都抢着要说话。
他的嘴唇翻得飞快,可那些声音不全是他的嘴唇翻出来的,有些声音像是从他胸腔里挤出来的,有些像是从他鼻腔里哼出来的,有些像是从他齿缝里漏出来的。
分明没有其他说书人那些个怪异的表现,比如多长出一张嘴之类的,但他的言语,就是变得如此的奇异。
“这个榫卯不对,差两分,重新做。”“师父,我做了三遍了。”
“三遍不行就三十遍。”
“你那个徒弟不行,笨手笨脚的,趁早打发走。”
“人家孩子才来三个月。”
“三个月还学不会?我那时候,三天就上手了。”
“你那是天赋,不是人人都有的。”
“天赋?老天爷哪儿会闲着没事儿干,赏那么多饭给人吃,天赋就是练出来的!”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夏天的雷雨,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屋顶上,砸在窗棂上,砸在地上,溅起一片一片的水花。
“这方子不对。当归多了,黄芪少了。”“我是按方子抓的。”“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他那个脉象,你加什么黄芪?”“那加什么?”“加白术。”
“你这胡琴拉得不对,指法错了,重来。”“师傅,我手疼。”“手疼就对了,不疼学不会。”
声音叠在一处,像是几十条丝线拧成一股绳,拧得紧紧的,扯都扯不开。可那绳子里头,每一条丝线都还在,你仔细听,还能听出它自己的调子。
陆安生听着,耳朵里嗡嗡的。那些声音太多了,太密了,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了一面锣,锣声散了,余音还在,缠着他的耳膜,不肯走。
他听得有些烦闷了,果断的抬起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停。”
东方朔的嘴闭上了。
那些声音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干干净净的,一点余音都没留下。帷幔还在飘,风还在吹,可楼里头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从那些断掉的声音里头,只有最后一声叹息慢慢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晃晃悠悠地升到水面,破了。
是个姑娘的声音。
“……我的萧郎啊,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