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布坊冯家的院子,在城东偏南。院墙高,门脸阔,门口两只石狮子被雨水洗得发白,可那气派还在。过了影壁,是一进一进的院落,青砖墁地,廊柱朱红。
就看这个样子,再怎么着也知道,这是个大户人家了。
檐下挂着灯笼,白日里不点,可那红绸罩子被日头照着,还是红得亮眼。
冯家做的是染布的营生,城里有头有脸的布庄,大半从他家进货。金字招牌名为百色坊,在说书楼的榜上也是名列前茅的。
也就是这冯老爷,膝下只有一个闺女,名唤七七。
七七娘走得早,冯老爷没有再续,把个闺女捧在手心里养大,请先生教识字,请绣娘教针线,请账房教算盘,该教的都教了,不该教的也教了。
可冯老爷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这么养大的闺女,会看上那么一个人。
丫鬟翠屏端着托盘,站在冯七七的闺房门口,已经站了一盏茶的功夫。
托盘上是一碗粳米粥,一碟胭脂鹅脯,一碟拌菠菜,一碟酱瓜,一碟小馒头。粥已经不冒热气了,鹅脯的皮软了,菠菜塌了,馒头凉了。翠屏叹了口气,用肩膀轻轻顶开门。
“小姐,您好歹吃一口。”
冯七七歪在临窗的榻上,一只手撑着腮,一只手捏着本书。
书翻到某一页,半天没动。窗外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白净净的,下巴尖了,颧骨高了,眼底下青了一片。
听见翠屏进来,她也没抬头,只是把书又翻了一页,翻过去,还是那一页。
翠屏把托盘搁在桌上,把粥碗端出来,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举着。
冯七七没动。翠屏又把勺子搁回碗里:“小姐,您这都第三天了。老爷问了好几回,我说您着了风寒,歇着呢。可老爷要是来看您,我怎么说?”
翠屏的声音带着哭腔。
冯七七终于动了。她把书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就说我睡了。”
“您睡了三天了?”
冯七七不吭声了。
翠屏站在榻边,两只手绞着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伺候冯七七六年了,从没见小姐这样过。去年冬天,冯七七染了风寒,烧了三天,躺在床上还说胡话,可该吃吃,该喝喝,一碗粥下去,汗发了,第二天就好了。
这回没病没灾的,就是不吃东西,人都瘦了一圈。
外头院子里有脚步声,脚步重,快,带着一股子风风火火的劲儿。翠屏听出来是谁,赶紧把托盘上的碗碟往一块拢了拢,站到一边。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冯七七的姑妈,冯冯氏。
冯冯氏是冯老爷的胞妹,嫁到城里绸缎庄张家,守了寡,又回了娘家,帮着料理家务。她穿着一件酱紫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银簪,手里攥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牡丹。
她进门先看翠屏,又看桌上那碗粥,脸就沉了。
“又没吃?”
翠屏低着头,不敢吭声。
冯冯氏走到榻边,把冯七七搭在床沿的腿往里推了推,一屁股坐下来。她伸手摸了摸冯七七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嘴里念叨着:“不烫。不烧。怎么就不好好吃饭呢?”
冯七七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冯冯氏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她看了冯七七一会儿,叹了口气。
“今儿个一早,你张伯母又来了。替她娘家侄子说亲。人家是开银楼的,城南那家‘宝兴银楼’,你小时候去买过钗子,记得不?
她侄子今年二十五,还没成家,模样周正,你张伯母拿了画像来,我看了,不丑。”
冯七七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姑妈,我说了,不嫁。”
冯冯氏拿团扇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不嫁?你今年二十了。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走路了。”
她把团扇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袖口。
“你爹不说你,我可得说你。这家不看看那家,这个不瞧瞧那个,你想挑到什么时候?”
冯七七又翻过身,面朝墙。
冯冯氏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把团扇往桌上一搁。
“行了,粥凉了,让翠屏热热再吃。我前头还有事。”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七七,你爹就你一个。这家业,将来都是你的。你嫁得好,你爹走得放心。你嫁不好,你爹闭不上眼。”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
翠屏又端起那碗粥,走到冯七七跟前。“小姐,姑奶奶走了。您多少吃一口。要不,我给您热热?”
冯七七翻过身,坐起来。她的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脸白得像纸。
她看了一眼那碗粥,伸手接过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透了,米粒沉在碗底,上面一层薄薄的米汤。她喝了两口,把碗递回去,又躺下了。
翠屏端着碗,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过了晌午,日头偏西,院子里的光线软了些。翠屏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手里做着针线,不时往屋里看一眼。
冯七七还在榻上躺着,书换了一本,可还是没翻几页。
大门那边传来一阵笑声。翠屏站起来,往影壁那边张望。
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姑娘从月亮门里转出来,梳着双环髻,头上别着一支碧玉簪,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步子轻快,像只蝴蝶。翠屏赶紧迎上去。
“张小姐来了。”
张潇潇是织布坊张家的千金,跟冯七七从小一块长大,两家是世交,住的也近,隔了两条街。
她跟冯七七同年,可看着比冯七七精神多了,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她把手里的包袱递给翠屏,自己往屋里走。
“七七!七七!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冯七七在榻上动了动,没起来。张潇潇走到榻边,一屁股坐下,把冯七七从被窝里拽起来。冯七七被她拽得坐直了,头发散着,眼睛眯着,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猫。
“你这是怎么了?”张潇潇看着她的脸,吓了一跳,“瘦成这样?病了?”
“没病。”冯七七把头发往后拢了拢。
“没病怎么不吃饭?”张潇潇扭头朝门口喊,“翠屏,你们家小姐几天没吃饭了?”
翠屏抱着包袱走进来,低着头。“三……三天了。”
张潇潇把眼睛瞪圆了,扭回头看着冯七七。
“三天?你想成仙啊?”她把冯七七的手拉过来,攥在自己手心里。冯七七的手凉,骨节细,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
“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
冯七七低着头,不吭声。
张潇潇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也不催了。她把翠屏怀里的包袱拿过来,解开,里头是一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