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荷色的底子,上头织着暗纹,对着光看,能看见一朵一朵的兰草,疏疏朗朗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张潇潇把布抖开,搭在冯七七肩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
“好看。这颜色衬你。我娘说了,这匹布是今年的新花样,外头还没卖呢。我给你留着。”
冯七七低头看着肩上那匹布,摸了摸。布是软的,滑的,贴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她看着那匹布,忽然眼眶红了。
张潇潇看见了,赶紧坐过来,把她搂着。“怎么了这是?好好的哭什么?”
冯七七靠在她肩膀上,眼泪掉下来,没声。
张潇潇拍着她的背,也不说话。翠屏悄悄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冯七七才抬起头,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潇潇,你说,一个人要是走了很久不回来,是不是就不想回来了?”
张潇潇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明白过来了。她看着冯七七,把声音放低了。“你说的,是那个姓萧的?”
冯七七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窗纸上。窗纸上糊着一层薄薄的纱,纱上绣着几枝梅花,针脚细密,花蕊用金线点了点。
“他走了多久了?”张潇潇问。
“半年。”
“一封信都没有?”
冯七七摇了摇头。
张潇潇沉默了一会儿:“你跟我说说,他到底有什么好的?能让你惦念这么久。”
她拉着冯七七的手,两只手拢着,搁在自己膝盖上。
“七七,咱俩从小一块长大,你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不是看见个好看的走不动道的。他到底有什么,能把你魂勾走了?”
冯七七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张潇潇拢着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头一回见他,是在城南的庙会上。三月三,你记得不?那年庙会人多,你跟伯母去了你外婆家,没去。我一个人跟着翠屏去的。”
张潇潇点了点头。
“走到南街口,有一群人围着。我本不想凑热闹,翠屏非拉着我去看。
挤进去一看,是个玩儿把式的。地上摆着刀枪棍棒,还有一块大石头,青的,比磨盘还大。他就站在那石头旁边,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卷着,胳膊上全是汗。
他先耍了一套拳,又拿刀,又拿枪,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他让人把那块大石头抬到他肚子上,又让人拿大锤砸。
一锤下去,石头裂了,他没事人一样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冲大伙儿抱拳。”
冯七七说到这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这人不怕死吗?”
张潇潇听着,没插嘴。
“后来散了场,我往回走。走到巷口,忽然有人从后头追上来。就是他。
他换了一身衣裳,灰布长衫,干干净净的,跟刚才在地上打滚的时候判若两人。
他手里攥着一枝花,不知从哪折的,开得正艳。他站到我面前,把那枝花递过来,说:‘姑娘,你的手帕掉了。’”
“你手帕真掉了?”张潇潇问。
“没掉。”冯七七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攥在手心里的。他就是想找话说。”
张潇潇抿着嘴,想笑,没笑出来。
“我没接那枝花。翠屏把他推开了,拉着我走了。走了好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举着那枝花,看着我们走。”
“后来呢?”
“后来,他说看我要回府里了,但其实心情不好,所以翻墙进来了。”
张潇潇的眼睛瞪大了。“翻墙?进你家?”
冯七七点了点头。“第三天夜里。我睡不着,坐在窗边发呆。窗户开了一条缝,他就从那条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上头写着:那天的花,还给你留着。我吓了一跳,推开窗户一看,他蹲在墙头上,冲我笑。”
“你没喊人?”
“没有。”冯七七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喊。可能真像他说的,我其实不喜欢被关在府里。”
张潇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从那以后,他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翻墙,有时候从后门溜进来。
他不空手来,有时候带一包糖炒栗子,有时候带一只纸鸢,有时候带一朵不知从哪摘的花。
他不说那些腻歪的话,就是坐在院子里,跟我说话。说他在街上看见的趣事,说他小时候跟着师父学艺的事,说他走南闯北去过的地方。
他说他去过河西,去过沙洲,去过玉门关外。他说那边的天比这边低,云压着地,风刮起来能把人吹跑。”
冯七七的声音慢慢大了些,像是在说一件让她欢喜的事。
“后来有一天,他带来一只簪子。银的,簪头上一朵兰花,花瓣薄得透光。他说,这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给他师娘的。
他师娘走了以后,师父把这簪子给了他,说将来遇到中意的姑娘,就送出去。”
张潇潇的眼睛亮了。“他送你簪子了?”
冯七七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头发。她今天没戴那支簪子,张潇潇知道,那支簪子她收在妆奁最底下的抽屉里,用一块绸子包着,谁也不让碰。
“那你给他什么了?”
冯七七的脸红了一下,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我……我给他绣了一个荷包。青色的底子,上头绣着一对鸳鸯。我绣了两个月,拆了好几回,才绣好。”
张潇潇看着她的脸,忽然叹了口气。“七七,你跟我说实话。他走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冯七七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在檐下跳来跳去。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过了花期,叶子还是绿的,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说,”冯七七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他家里,不是做把式的。
他家里,有生意。很大的生意。他不喜欢家里的氛围,跑出来躲清闲。他说他出来这些年,家里也没催他回去。可他要是遇到中意的姑娘,想成家了,就得回去。”
“回去做什么?”
“回去……接家业。”
张潇潇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冯七七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可没掉泪。“他说,等他回去把那边安顿好了,就来接我。”
张潇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不会让我等太久的。”
冯七七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窗外的鸟还在叫,桂花树的叶子还在响。张潇潇坐在她旁边,攥着她的手,两只手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