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潇潇很快从冯家出来,沿着巷子往北走去。
巷子窄,两边的墙高,墙头上爬着牵牛花,开得正盛,紫的白的,一朵一朵探出墙来。
她没有看花,也没有看路,步子迈得慢,鞋底蹭着青石板,蹭出一道一道的灰印子。
织布坊在两条街外,门面不大,里头深。进了门是一进院子,院子当中摆着几口大缸,缸里泡着麻,散发出淡淡的沤过的气味。
东厢西厢全是织房,织机一排一排地摆着,少说也有四五十张。
织机前头坐着女人,年轻的,年长的,穿蓝的穿青的,手上不停,梭子从左手飞到右手,又从右手飞到左手。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声音密得像下雨。
“潇潇回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从织机前抬起头,冲她笑了笑。张潇潇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微微侧身一蹲,算是行过了礼,脚步没停。
“小姐啊,你看看这匹绢,颜色匀不匀?刚从冯家百色坊那边买过来的料子染的。”另一个妇人站起身,手里托着一匹青色的绢,举到她面前。
张潇潇伸手摸了摸,说了一个字,但是表情从头至尾都没有变。:“匀。”
那人还想问什么,她已经走过去了。
穿过穿堂,进了后院。后院是张家的内宅,比前头安静多了。
墙根底下种着一丛竹子,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廊下挂着几匹染好的布,藕荷的,鹅黄的,月白的,叠得整整齐齐,搭在竹竿上,像是挂了满廊的云彩。
她的闺房在正房东次间。
推开门,迎面是一架屏风,绣着百蝶穿花,针脚细密,彩线在暗处也泛着光。转过屏风,是一张拔步床。
这东西,是传统家具中体型最大的床具,又称“八步床”或“踏步床”床体设架以悬挂蚊帐,在架子床外增设木制平台,四角立柱,围以栏杆,部分设窗。
简直就像是在屋子里又修了个木头的小房子。
他的这一张,紫檀的料子,通体雕花,床前伸出三步见方的平台,平台两侧各有一个小柜,柜上搁着茶具和烛台。
平台往里是架子床,四面围栏,顶上挂着帐子,帐子是藕荷色的,垂到床沿。
属于最厉害的那一种,千工八步床
张潇潇站在床前,看了片刻,却是弯下腰,两只手扣住了床沿底下的横枨。
“咔!”她一发力,那张拔步床被身子瘦小无比的她,直接抬了起来!
床腿离了地,一寸,两寸,三寸。
她也就这么单手托着床沿,将另一只手伸到了床底下,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
那下面的暗格里头,有一个长条形的木箱子,松木的,没有上漆,边角磨得发亮。
她把箱子提出来,单手托着,慢慢把床放回去。
“砰。”床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一声叹气。
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箱子里头,是一把宝剑,一杆银枪,一柄还沾着些许石头粉末的大锤。宝剑的鞘是黑漆的,鞘口镶着铜,铜上錾着云纹。
银枪的枪杆是白蜡杆的,被手汗浸得油亮,枪头雪亮,枪缨已经褪了色,灰扑扑的。
大锤的锤头有海碗大,铁铸的,锤柄裹着麻绳,麻绳磨断了半截,露出底下的木芯。
虽然看起来都不是一般货色……但是见识多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三个,都不是寻常的兵器把式,而是街头的东西。
看过这三样东西之后,她走到了妆台前,坐下。
镜子是铜的,磨得亮亮的,映出她的脸。
白净净的,眉毛修得细长,嘴唇上还留着早上抹的口脂,胭红的,像是花瓣碾出来的汁。
然而,他坐在这里,伸手便拔掉了头上的碧玉簪,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她确实立刻拿起了一把梳子,把头发全部拢到了脑后,扎紧,束成一个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