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楼顶层,茶已经换了第三壶。帷幔外头的夜空还是那个样子,没有星,没有月,只有一片看不见边际的暗。
风把白纱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人反复张开嘴,又闭上。
两人之间的对话还没有结束,毕竟对于他们的约定来说,看到一个故事根本就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很复杂的流程呢。
别忘了,这不光是在看别人的故事来娱乐,同时还有鄙视呢,这比试,还不光是看到的故事多少。
他们还得猜,接下来故事会往哪边发展。
东方朔把空茶杯搁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太岁爷,咱们这回猜什么?”
他的语气松快了些,像是在牌桌上问庄家这把推多大的注。
陆安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帷幔外头那片黑暗里,没有收回来。“无非这二人情谊。”
东方朔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一处。“具体来说呢?您觉得会怎么着?”
他顿了顿,没等陆安生开口,自己又说下去了。“就这俩人现在这个状态,未来的可能多了去了。
冯小姐郁郁寡欢,张小姐闭门谢客,两边都躲着。冯小姐接着执迷,张小姐劝了半天不敢开口,最后两头孤独终老,或者另寻他人这也都有可能。
何况这都是往轻了说。要是哪一边先发现了,或者先告诉了,情况还多得很。情投意合,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这可一个比一个复杂,您说,这怎么猜?”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头一根一根地伸出来,像在数豆子。数完了,把手一翻,掌心朝上,朝着陆安生。
陆安生把目光从那片黑暗里收回来,没思索多久,忽然看向东方朔:“简单。我觉得他二人最后能和好,甚至瞒着众人终成眷属。”
东方朔的眉头挑了一下。不是皱,是挑,像是听见了什么出乎意料的话。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收回去,就那么举着,过了两息才慢慢放下来。他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搭着扶手,看着陆安生,目光里带着点琢磨的意思。
“太岁爷,”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您这猜法,可是够大胆的。”
陆安生没有接话。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不烫了,温温的,顺着喉咙往下走。
东方朔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可那笑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像是在想什么事。
“我在这城里醒着的时间,比您长。”他抬起头,看着陆安生:“见过的痴男怨女,比您听过的故事还多。情海苦多啊。这位爷,您还能真的相信爱情不成?”
他把爱情两个字咬得轻飘飘的,但是他心里头比谁都明白。太岁爷不是那种天真的人。
寻常人走南闯北,见过多点世面,就不是那种能被随便得下到或者唬住的人。
太岁爷他都不用走南闯北,就在自己那太岁阁里面一坐,这天底下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而这种事情,这位太岁爷在这城中可做了几千年了,能走到这一步的,不可能是个听几句戏文就掉眼泪的雏儿。
太岁爷这么猜,一看就是有鬼。
可他也不打算拒绝,毕竟,太岁爷已经先张口为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