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故事本身,可还是在他的一番运筹帷幄之下被选出来的。
何况,他可不觉得自己大概率会猜错,这事儿就没意思了。
他在这楼里听了几百年的故事,早听腻了那些悲欢离合、阴差阳错。能碰上这么一个猜法,猜得这么大胆,这么不切实际,这么有趣。
即使自己有可能会输,他也无所谓。
他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好。就这么赌。我赌他二人,会情谊破裂。”
陆安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他把目光从东方朔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帷幔外头那片黑沉沉的夜空里。像是那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看。
东方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帷幔外头只有风,只有夜,只有远处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一盘子散了的棋子。他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可他没问。
陆安生的目光穿过那片夜空,穿过那些灯火,穿过那些高高低低的楼阁和廊桥,落在两条街外的两座宅子之间。
那是一条窄巷子,白天没什么人走,夜里更静。巷子两头各挂着一盏灯笼,风把灯笼吹得晃,光在地上摇来摇去,像水里的月影。
一个老头儿从巷子南头走进来。他走得不快,步子不大,鞋底蹭着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穿着一件灰布袍子,袍子洗得发白,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干瘦的锁骨。
头上没有戴帽,花白的头发拢在脑后,他低着头,像是看着自己的脚尖在走。
他的右手在身前微微晃动,手心朝上,指间夹着几枚铜钱。
铜钱在他指间翻着,一枚翻过去,另一枚翻过来,翻得慢,稳稳当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托着。
他走到巷子正当中,停下脚步。抬起头,往左边看了看。
左边是冯家的宅子,院墙高,墙头上爬着牵牛花,夜里看不见花,只看见黑黢黢的叶子,一片压着一片。他看了一会儿,又往右边看了看。
右边是张家的织布坊,比冯家矮半截,屋顶上的瓦片被月光照得发白,一片一片的,像鱼鳞。
他把右手举起来,举到眼前。指间夹着六枚铜钱,一枚挨着一枚,排成一条线。
他把最左边那一枚拨了一下,那铜钱居然就这么被他原地弹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圈儿,又落回指间。
随后,他他把那六枚铜钱从指间倒出来,托在另外一只手的掌心里。
六枚铜钱一字排开,从拇指根排到小指根,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
他低头看着那六枚铜钱,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巷子两头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在地上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随后,便他把那六枚铜钱拢回手心里,攥紧,塞进袖子里。他转过身,往巷子北头走。
鞋底蹭着青石板,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巷子空了。两盏灯笼还亮着,光还在地上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