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姐绝食的第七天,翠屏端着粥碗从屋里退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粥碗里的粥还是满的,连碗沿都没沾湿。她把碗搁在廊下的栏杆上,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他们小姐向来是个柔弱的人,尤其此时已经绝食了如此多的时日,早已虚弱无比,令人触目惊心,可也正是因此。
她根本想不到他们家的这个小姐能爆发出那么大的力气,那么决绝的挣扎,就是水米不进
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落了一层,没人扫,被风吹得贴着墙根打转。
冯老爷此时已经出了百艺城,去外头谈一笔染料生意。
他们百色坊是城中的大户,可是在这座城里,就算是大户也免不了激烈的竞争,诸多人觊觎,才最是需要努力。
比如用上身为大户,能有办法在城中内外来往的手段,出去谈事儿。
临走的时候跟冯七七说,回来给她带岭南那边的红花,染出来的颜色比北边的正。
他却不知道,他闺女在他走后的第三天就开始不吃饭了。
妻子冯氏来过两回,第一回劝了一个时辰,冯七七不说话,只是摇头。
第二回带了城里有名的老中医,可是心病难医,最重要的是冯小姐她自己不愿意治。那中医也不敢对人家的千金如何,即使有冯氏的点头应允。
府里的人都知道小姐心里有人,可谁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丫鬟们私下议论,但都对冯小姐一点帮助都没有。
直到这,第七天夜里,翠屏照例去给冯七七送水。推开门,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她往里走了两步,脚底下踢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把椅子,翻倒在地上。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抬头往梁上看。
冯七七吊在梁上,脖子勒着一条白绫,身子直直地垂着,一动不动。
翠屏的嘴张开了,可声音没出来。她扑过去,抱着冯七七的腿往上托,托不动。
她往外跑,腿软,摔了一跤,爬起来,跑到廊下,这才扯着嗓子喊:“来人啊!小姐上吊了!”
府里乱了。丫鬟婆子小厮从各处跑出来,有的搬梯子,有的拿剪刀,有的哭,有的喊。冯氏披着衣裳跑过来,连鞋都还没有穿上,一边跑一边喊:“七七!七七!”
老中医又被请来了,掐人中,扎针,灌药。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冯七七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水,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凭着这城中泰斗级别的医师的水准,即使他冯小姐没有多少手艺,约莫就是个普通人,身子骨的底子极差,这一下也姑且救回来了。
只是问题没法解决,似乎终究还是治标不治本。
“这故事……少有啊。”
冯家后墙外头,有一条窄巷子,巷子窄到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的墙高,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头顶上一线天,露出几颗星星。
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人蹲在墙根底下,耳朵贴着墙,一动不动。他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尖悬在一本翻开的册子上方,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洇了一小团黑,他没有发觉。
他的耳中听着院子里面乱糟糟的动静,手也就这么在册子上飞快地写着,字迹潦草,一行压着一行,可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没白费我在这院墙底下,连说四五天苦情书的辛劳。这些个苦楚啊,东方朔祖师,应该能听在耳中吧。”
………………
张潇潇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消息的。织布坊的一个小丫鬟去冯家送布,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张小姐去问,那丫鬟也就一五一十的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