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在反应堆复杂的周边配套工程上,比如偏滤器怎么设计才能扛住上亿度的高温冲刷而不熔毁?飞轮机组怎么储能才能保证磁场的绝对稳定?
这些需要靠无数次失败、无数个日日夜夜去熬出来的工程经验和技术底蕴,华夏比起日耳曼这种老牌核聚变强国,确实还是有着一定差距的。
如果能直接拿到普朗克研究所这些成熟的先进技术图纸和参数,那华夏新建或者改造反应堆的进度,绝对能像坐了火箭一样发展,至少提前好几年。
至于对方要求的“复合超导材料技术”……
如果是在半个月前,也就是科学岛那边的田翼翔院士还没有完成“石墨烯纤维增韧优化”之前,Happel提出开放这项技术,陈林可能真的会犹豫很久,甚至直接拒绝。
毕竟那是当时手头唯一的底牌。
但现在只是过了半个月时间,就完全不一样了。
科学岛那边都已经把韧性更强、导热系数翻倍的“石墨烯纤维增韧版”给搞出来了,而且后续田院士还在带队进行更深度的优化。
只要华夏手里一直握着最新一代的优化技术,那把落后一代的技术开放给对方,其实无伤大雅。
思忖了片刻,陈林抬起头,干脆地点头应允道:
“没问题。Happel教授,您的条件,我答应了。”
“但是。”
陈林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也提出了自己的附加条件:“关于ASDEX上的水冷偏滤器、多极场线圈、飞轮机组等技术,我不能只看图纸。我需要组织一支专业的华夏工程团队,去你们普朗克研究所那边进行实地学习和交接。”
“并且,包括日后ASDEX装置拆解、运输过来后的重新组装和改造,你们研究所也必须安排最核心的专家团队,全权过来华夏配合我们的工作,直到装置成功点火运行为止。”
听到陈林不仅答应了技术交换,而且提出的条件也完全在合理的工程交接范畴之内。
Tim Happel教授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了下来,他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主动冲着陈林伸出了右手:
“一言为定。陈教授,那就预祝我们以后的合作,一切愉快了。”
陈林也站起身,紧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笑容满面:
“合作愉快。”
……
……
虽说在演海公司的会客区里,陈林和Happel教授已经初步达成了这笔堪称世纪交易的合作意向。
但Tim Happel教授并没有立刻买机票飞回日耳曼国。
包括他这次特意从欧洲带过来的一整支由材料学、核物理学、以及工程学专家组成的团队,也全都在津门这边的一家高档酒店里暂住了下来。
毕竟,‘新型复合超导材料技术’交易‘ASDEX可控核聚变反应堆’,这可是涉及到上亿欧元资金、以及双方最核心机密技术交换的超级大事件。
在最终的合同落笔签字之前,双方都必须要严谨地、完整地确认对方的资质、交易技术的真实性、以及各种繁琐的法务和跨国运输细节。
普朗克研究所的这帮专家,可是要在华夏这边的国家级实验室里,亲眼看到、并亲手测试那款新型超导材料的性能数据,才能最终安心的。
当天深夜,津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房中。
一名鼻梁高耸、头发花白的日耳曼中老年材料专家,正端着一杯咖啡,静静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着远方那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繁华夜景。
“马蒂亚斯,要来点吗?”
身后,套房的门被推开。另一名穿着休闲衬衫的同伴,手里拿着一瓶冰镇过的香槟和两个高脚玻璃杯,笑着走了进来。
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景色的马蒂亚斯·沃夫冈回过头,看了看同伴手里的酒瓶,微微点了点头:“那就来一点吧,喝点香槟有助于睡眠。倒时差的感觉确实不太好受。”
同伴走了过来,熟练地“砰”一声启开香槟,倒了两杯,递给马蒂亚斯一杯。
随后,两人并肩站在了落地窗前。
“Cheers.”
两人轻轻碰了一下杯。
同伴喝了一口冰凉的香槟,目光望向远方那片仿佛没有尽头的灯红酒绿、以及那一座座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复杂的感慨:
“华夏的发展,真的是太快了啊……”
“你看这城市化的规模,这璀璨的夜景。我敢说,这座城市现在的繁华程度,绝对比我们的汉堡还要大得多,也现代得多。”
闻言,马蒂亚斯·沃夫冈微微侧过头,有些好奇地问道:“保罗,你以前来过华夏?”
同伴保罗·施密特笑了笑,眼神中陷入了回忆,点了点头:
“来过。大概是二十几年前吧。”
“那时候,我还是个刚进研究所没多久的年轻助理。当时是跟着导师,为了和他们华夏交易HL-2(环流器二号)可控核聚变装置的一些边缘技术,才过来的。”
保罗·施密特叹息了一声:“马蒂亚斯,你根本想象不到。那个时候的华夏,发展还非常的落后。马路上到处都是自行车,哪怕是这种大城市,也没有几栋像样的高楼大厦。那时候我们走在街上,甚至会有很多人像看外星人一样围观我们这些外国人。”
“可是你看看现在……”
保罗·施密特指着窗外那纵横交错的立体高架桥,和远处灯火辉煌的CBD中心:
“仅仅二十几年的时间。如此巨大的改变,简直让人感觉不可思议。”
“你还记得我们今天下午出机场时,看到的那座航站楼吗?充满了前卫的现代化感觉,而且非常干净。还有这座城市的地铁网络,里面不仅干净得一尘不染,秩序也良好。我们坐车过来时经过的高速公路,更是平整得让人惊叹。”
保罗·施密特越说越激动,语气中透着一种深深的震撼:“我听接待我们的人说,这座名叫津门的城市,有着一千五百万的常住人口。我的上帝啊。我们日耳曼国根本没有这种规模的超级城市,就算是柏林或者汉堡,人口也要比这里少得多得多。”
听着同伴这番发自内心的惊叹与赞美。
马蒂亚斯·沃夫冈只是轻轻地晃了晃手中的高脚杯,看着杯子里升腾的气泡,嘴角勾起了一抹带着几分矜持和傲慢的笑意。
“保罗,你太容易被这些表面的钢铁和水泥给震撼了。”
马蒂亚斯·沃夫冈喝了一口香槟,从容地笑了笑,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欧洲老牌贵族特有的优越感:
“不可否认,他们建造高楼大厦的速度确实很快。但是在我看来,这里依然有着缺点。”
马蒂亚斯指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如同火柴盒一般的高层住宅楼,微微摇头:
“比如我观察到,这里的住房,绝大部分都是这种拥挤的高层公寓。成百上千的人像蚂蚁一样被塞在一栋楼里,毫无隐私和生活品质可言。”
“不像我们那里。”马蒂亚斯·沃夫冈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骄傲,“我们日耳曼国的大部分人家,住的都是带花园的House(独立别墅)。有自己的草坪,有自己的车库,周末可以在院子里烧烤。”
“保罗,只有那样,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生活,那才有‘家’的感觉。钢铁森林再庞大,也掩盖不了他们在生活品质上的匮乏。”
闻言,拿着香槟的保罗·施密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保罗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点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其实,保罗心里非常清楚,马蒂亚斯·沃夫冈的这种看法,并不仅仅代表他个人,而是更能代表日耳曼国内、甚至是整个欧洲大部分人的普遍看法。
对于绝大部分的欧洲人来说,那种曾经作为世界中心、引领了工业革命的骄傲,是深深地刻在骨子里的。
虽然这些年,华夏那堪称恐怖的发展速度和各种尖端科技的突破,已经开始逐渐冲破西方媒体精心编织的信息茧房,不断地出现在欧洲大众的视野里。
但是,长期以来的傲慢和偏见,让很多欧洲人依然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他们仍然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国家在面对华夏时,依然保持着某种制度上、文化上、或者是生活方式上的绝对优越感。
他们总能找到各种各样刁钻的角度,来维持自己的自尊心。
相比之下,保罗·施密特自己,在这些人里反而显得更另类一点。
这或许和他一直作为外派人员,常年满世界跑、见多识广有着很大的关系。
保罗转过头,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夜景。
二十几年的时间啊……
如果把这二十几年给到汉堡,或者给到柏林,可能根本看不到什么太大的变化。甚至有可能还会出现某种程度的倒退和破败。
但是,当这二十几年给到眼前这个东方大国的时候……
它就能发展到让所有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人,都感到深深惊叹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