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内。
一道身着龙袍的身影立于案前,手提御笔,缓缓落墨。
御书房内极静,落针可闻。
笔尖落下,墨迹无声洇开。
他写得极缓,每写一笔都要停顿片刻。
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候着什么讯息。
一笔,一划。
唯有笔锋擦过纸面的细微声息,如刀尖划过肌骨。
一旁的老太监低垂着头,纹丝不动。
纸上,只有一个字。
杀。
竖钩如刀痕,自纸面顶端一路劈到底端,力道穿透三层宣纸,在桌案上留下一道浅浅凹痕。
锋锐之气透纸而出,便如在纸上囚住了一道剑意。
一撇更是干脆利落,起笔重顿,收笔轻甩,笔墨未尽处,仿佛有一颗大好头颅在撇锋末端翻滚坠落,血溅三尺。
杀意,自那个字上丝丝逸散而出。
老太监的后背湿了一片。
皇帝搁下笔,动作轻描淡写。
笔杆磕在笔山上的声响清脆短促,却令那老太监浑身一颤。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眸望着纸上那个墨迹未干的“杀”字,眸光幽深。
那神情专注而平静,如同在端详一位经年未见的故交,眼底甚至有一丝极淡的怀念。
片刻后,他缓缓侧首,目光仿佛穿透了屏障,穿透了虚空,望向了四方馆的方向。
天地间,忽然有风起。
……
四方馆。
“呼!”
就在众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之下,楚凡祭出了万魂幡。
石族那三道意欲悄悄脱逃的魂魄,霎时便被万魂幡的力量镇住!
第九境三重天层境的魂魄已极是强大,可在楚凡的万魂幡下,依旧毫无挣扎之力。
幡面一卷,黑光一闪,三道魂魄连惨号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收了进去。
楚凡催动万魂幡,当着所有人的面,神识刺入其中一名石族长老的魂魄之中,开始强行读取其记忆。
那长老的魂魄在幡中拼命挣动,魂体表面不住炸开细碎光点,却无济于事。
片刻之后,楚凡收回神识,脸上神情无半分变化。
他已知晓了自己想知晓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那两根光柱前,指掌变幻了几道印诀后,抬手轻轻一拂。
困住小白与魔云子的光柱缓缓消散,现出光柱中两个女子的身姿。
“没事吧?”
楚凡望了两女一眼,目光在二人身上分别停了一息。
小白除了鬓发略散之外瞧不出什么异样;
魔云子的袖口被挣裂了一道口子,显是在被困之时用力挣扎过。
小白与魔云子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魔云子在笑。
可小白的脸色却有几分难看。
当初楚凡来京都,她没有跟来,便是怕成了楚凡的拖累,怕自己这点修为到了京都不但帮不上忙,反要教楚凡分心护着她。
如今楚凡已在京都站稳了脚跟,还成了镇魔统领,她方才欢喜地跟了过来。
却没料到,才来了不过半月,便撞上这等事。
到底,还是拖累了楚凡……
“没事的,莫怕。”
楚凡见小白低垂着头,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头,声音比素日里轻了几分:“往后不会再有这等事了。”
小白抿嘴一笑,点了点头。
此刻,远处那一帮人的面色,也是难看到了极点。
而楚凡之前杀石族长老的动静,已将整个天炎城各方势力强者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虚空中,一道道神识关注着这边,议论纷纷。
“出大事了,他竟直接便将石族太子与两位长老杀了,还用万魂幡收了那三人的魂魄!石族断断不会善罢甘休的!”
“是啊,那石族据说平素甚是老实,守在荒石高原极少外出,可他们一旦发起狂来,当年甚至杀进了妖族领地!连妖族都遣出了不少强者,方才将他们镇住!”
“为什么,为什么楚凡会强到这等地步?那可是堪比第九境三重天层境的存在啊!”
“忒也可怕了……”
“那石族太子亦是该死!竟敢掳走楚凡的人!”
人群中,雷霄王府世子与世子妃的面色极其复杂。
楚凡杀了石族太子与长老,惹下了塌天祸事,他们本该开心才是。
可楚凡展现出的实力,实在太过可怕……
两人的身躯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这时,楚凡转身望向长公主,说道:“殿下,您是昭华郡主的姑姑,我敬您是长辈。”
“但,您这位兄长,大炎皇帝陛下,是否将事情做得忒也难看了?”
全场皆惊!
楚凡竟当着长公主的面讥刺皇帝陛下?
就算你是镇魔司镇魔统领,就算你背后立着李沧海与武圣殿,未免也太过张狂了罢?
可他这话是何意?
什么叫皇帝将事情做得忒也难看?
石族太子掳人的事怎么又扯到了皇帝头上?
“楚凡……”
长公主面色发白,说道:“一切都是误会……”
“不存在什么误会。”楚凡打断了长公主的话,说道:“殿下,我是镇魔司的人,不是朝廷的人。朝廷中的那些个手段使在我身上,只会起反作用。”
长公主与镇狱侯等人默然不语。
普通人不明白,可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家伙又岂会不懂?
只不过,许多事情看破不说破。
身为臣子,即便猜到了皇帝的心思,也断断不敢宣之于口。
楚凡续道:“石族的人在此间生事,朝廷却不遣人来镇住场面。”
“是想借我与镇魔司的刀,去杀雷霄王?”
“什么!”各方强者大惊失色!
石族的事,怎么又扯到雷霄王身上去了?
现而今,“雷霄王”三个字几乎已成了禁忌,罕有人敢提。
也没有人会将大炎皇族与雷霄王之间的纠葛,这般摆到台面上来说。
更没有人如此张狂跋扈,将“杀雷霄王”这几个字当众道出!
楚凡当着长公主与一干朝廷强者的面说出这句话,当真是石破天惊!
“我不喜欢被人当作棋子。”
楚凡冷冷说道:“是以我直接杀了石族太子与两位长老。”
“大炎王朝,预备好面对石族的怒火罢。”
“这也算是我呈给皇帝陛下的一个回礼。”
长公主彻彻底底沉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转圜一番,却发觉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那些惯用的场面话,涌到了喉间,末了又全咽了回去。
因为楚凡已把话说绝了,把路封死了,把所有的体面都撕得干干净净。
他压根没有照着皇帝的心思去行事。
他反手便将了皇帝一军!
石族太子是他杀的,石族两位长老也是他杀的,可石族绝不会只寻他一个人!
石族定然会对大炎王朝动手!
大炎王朝或许并不怕石族,却,必定会焦头烂额!
长公主暗叹了一声。
整桩事的弯弯绕绕,她又岂能不知。
朝廷明知石族太子身旁这两位拥有第九境三重天的实力,却不遣更强的人来镇压。
说到底,就是想令镇魔司的人动手。
等镇魔司的人镇住了石族之后,下一步便会揪出暗中生事的雷霄王府世子与世子妃!
以楚凡的脾性,又怎会饶过那雷霄王府世子与世子妃?
皇帝只做了一桩事……
装聋作哑。
便借着雷霄王世子的手,让楚凡和雷霄王府正面对上!
皇帝若是派出了能镇压住石族长老的强者,并救出了小白和魔云子,那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楚凡甚至都不一定会继续追究下去。
但,皇帝按兵不动,却变成了火上浇油!
楚凡与雷霄王,本身便有解不开的仇隙。
青州张家的旧事,雷霄王不可能不放在心上。
那是他的宗族,他的族人,他的兄弟。
他甚至为保下张家的人,付出了天大的代价!
他怎可能不放在心上?
可到了这等层境的强者,即便他非常在意,他依旧能忍得下來。
因为楚凡深得镇魔司司主器重,因为楚凡背后有镇魔司。
是以双方这么久以来,几乎全无接触。
可如今……
楚凡若是对雷霄王世子出手,便定然会激化他与雷霄王之间的仇隙!
倘若雷霄王之子,死在楚凡手中呢?
倘若他的独子被人当众捏碎脑壳,如宰鸡一般死得毫无体面呢?
到得那时,他还能忍么?
大炎皇帝坐在御书房里,坐山观虎斗,看着异姓王与镇魔司最年轻的统领斗个你死我活……
无论谁输谁赢,他都是最后的赢家。
当真是滴水不漏。
皇帝明明什么也没做。
可整个棋局,都被他攥在了掌心!
长公主甚至能想见,她那位兄长,大炎皇帝,此刻便坐在御书房中微微含笑,等候着自己料想中的事态生发。
那种一切尽在指掌之间的感觉,向来是这位皇帝最受用的东西。
“唉。”
长公主叹了口气,道:“楚凡,不是你想的那般,你误会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无力至极,便像是在用一张薄纸去糊一面塌了的墙。
“无所谓的。”
楚凡说道,摆了摆手,道:“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这些事我不擅长,也不喜欢。”
“他们喜欢下棋,拿我当棋子……”
“而我这颗棋子最喜欢的,便是掀翻棋盘!”
话音刚落……
他右手一抬,五指凌空一抓!
那只手便似从虚空中探出的鹰爪,指尖迸出一道墨黑的污染神力,神力在半空分作两股,如两条黑蛇般窜了出去。
呼!
一股可怖的力量,直直将低垂着头的雷霄王府世子张彤与世子妃宁清韵隔空扣住!
那二人便像被一只瞧不见的大手攥住了身子,离地飞起,被抓到了楚凡跟前!
二人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
“怎么回事?楚凡为何对雷霄王世子动手?”
“他刚说陛下是想借他与镇魔司的刀,来杀雷霄王?这到底是怎么一档子事啊?”
“还不明白么?石族太子掳走楚凡两个红颜知己的事,恐怕就是张彤干的!”
“有意思,张彤背地里蛊惑石族太子去抓楚凡的人,楚凡过来捏死了石族太子,又抓住了张彤……”
一群人议论纷纷。
今日本只是与三公主一道,来四方馆与那石族太子聚上一聚。
却不料,竟撞上了这等事!
“楚凡,不可!”
镇魔指挥使萧辰阳吃了一惊,急急踏前一步,沉声说道:“你既已看破某些人的诡计,便不该遂了他的心意。你此刻对这二人出手,正中他下怀,岂不是当真成了他手中之刀?”
“让他们自己折腾去罢!”
“我知道。”楚凡冲萧辰阳微一颔首,说道:“可青州张家的旧事,教我与雷霄王之间全无和解的余地。”
“大炎朝廷不使这等手段,我与他之间的账,迟早也要清算。”
“来到京都这么久,我甚至都未曾去打探过张家背后那位大人物究是何人……”
“只因我还太弱,没有够强的力量。”
“可如今,也是时候了断这番恩怨因果了。”
楚凡伸手止住了萧辰阳的话头,续道:“大人,您该当明白,我灭了他张家,他不可能放过我。”
“而他纵容张家为非作歹,我同样不会放过他!”
“所以,这不正赶巧了么。”
他转头望向抓过来的二人。
雷霄王府世子张彤被他的神力掐在半空,脸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暴起。
世子妃宁清韵就在他身旁,一双眼中既有惧怕也有怨毒。
楚凡望着他们,目光平静,说道:“全场这般多人,只有你们二位在我被石族两个老家伙围攻之时,笑得最为欢畅。”
“那两块山石将我夹在当间的当口,你们那张脸上都快开出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