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 8月 14日,《小巴黎人报》用了一个整版刊登“木樨草号惨案”的新闻。
标题只有一行字:《上帝的笔落在法兰西!》
整个巴黎在读完这条新闻后先是沉默了几个小时,仿佛吃了某种难消化的食物,需要一点时间才反应得过来。
然后舆论就炸了!
下午三点,圣日耳曼大街上,报亭老板让-皮埃尔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他站在报亭门口,手里挥舞着最后几份《小巴黎人报》——
“还有三份!最后三份!莱昂纳尔·索雷尔是先知!《Pi》是预言!
英国人吃人了!美国人还在杀印第安人!只有法国人看清了真相!”
一个穿黑色礼服的中年绅士挤过来,扔下一个法郎,抓起一份报纸就走。
让-皮埃尔很快就喊住他:“先生,找您钱!”
那人头也不回:“留着吧。你刚才说得对。只有我们法国人才看清了真相!”
让-皮埃尔愣了一下。他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年报纸,头一次有人不要找零。
下午四点,歌剧院大道,《费加罗报》编辑部的大门外聚集了至少两百人。
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费加罗报》是法国之耻”。
有人朝大门扔鸡蛋,蛋黄顺着玻璃淌下来,像一滩滩烂泥。
主编安东尼·佩雷斯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这些人,脸色惨白。
楼下的人喊:“保罗·布尔热呢?让他出来!”
“对!让他出来!让他解释什么叫‘亵渎文明’!”
“法国出了先知,你们却说他是疯子!”
过了很久,佩里维耶才说:“去把那些投稿找出来。”
“什么投稿?”
“那些被我们筛掉的稿子,那些写了Pi在救生艇吃了人的稿子。”
佩雷斯苦着脸:“已经退回去了,退给征稿办公室了。他们要求的,不用就退回去。”
佩里维耶绝望地闭上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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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歌剧院附近的「和平」咖啡馆,向来是文人聚会的地方。
平时这个点,靠窗的那几张桌子总会坐着几个作家或评论家,谈论最近的文学动向。
今天靠窗的位子只有保罗·布尔热一个人坐在那里,低着头,面前的咖啡一口没动。
他听见邻桌有人在说话,那声量仿佛是故意能让他听得一清二楚。
“听说《费加罗报》被人扔鸡蛋了。”
“活该。登那些假惺惺的故事,什么‘大人们把食物留给Pi’,什么‘老牧师祈祷’——
结果呢?现实里那孩子叫理查德·帕克,被投票吃掉了。”
“投票。你听听,投票。英国人还觉得自己挺文明。”
“还有保罗·布尔热那篇文章。你读了吗?‘亵渎上帝、亵渎文明’——现在谁亵渎谁?”
“嘘,小声点,人家可能就在附近……”说这话的人,特意瞟了一眼靠窗的位置。
“在这又怎么样?我说的有错吗?他为了成名,什么鬼话都敢写。”另一个人依旧愤愤不平,声音越来越大。
保罗·布尔热低着头,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之前他就看见几个作家、评论家进了咖啡馆,但看到他后都默默转身出去了。
现在更是被人这么当面羞辱。
他终于忍受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把几个硬币放在桌上,低着头快步走出咖啡馆。
他不是要离开咖啡馆,而是要离开巴黎。
保罗·布尔热知道,最少两年内,自己都不会被巴黎的沙龙所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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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蒙马特高地,落魄的艺术家、作家聚集的“黑猫”酒馆,格外热闹。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喝过一杯啤酒,跳到桌子上,手里举着一份德国报纸。
他用夸张的德语口音念道:“《科隆日报》,法国人拒绝了自己的先知,不愧是全欧洲最讲理性的国家……”
酒馆里爆发出一阵不满的嘘声。被德国人嘲笑,在法国人看来就是耻辱。
这些人都与巴黎的主流艺术圈子无缘,最喜欢看到高高在上的批评家们丢人现眼。
小胡子又换了一份报纸,用更夸张的意大利语口音念:“《晚邮报》,莱昂纳尔·索雷尔是法国人,但法国人不配拥有他……”
嘘声更大了,还有人大声怒骂,或者拍着桌子。
年轻人最后总结:
“德国人和意大利人都在看我们的笑话,说我们的短视差点毁掉一部预言式的杰作!”
“他们说得对,但这不是‘我们’的问题,是那些该死的评论家!”
“对!那些评论家不能代表法国,他们不配和其他法国人一起称为‘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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