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4年7月中旬,越南,东京,潮湿闷热的丛林。一队法军士兵正沿着泥泞的小路跋涉。
他们的制服早已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像一层又厚又重的壳。
每个人头上军帽的帽檐都耷拉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麻木。
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征服,为了荣耀,为了建立法兰西的“保护国”,打通通往中国南部的通道。
但现实是,他们深陷泥潭。黑旗军的游击骚扰无处不在,清军在北边虎视眈眈……
而最致命的敌人,肉眼却看不见。
丛林里只有无休止的行军、令人窒息的闷热、突如其来的暴雨,死亡来得比走火的子弹还突然。
一个年轻的士兵,突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旁边的中士一把扶住他:“稳住,小子。”
“热……头好晕……”士兵含糊地说。
中士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叹了口气——这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疟疾、痢疾、伤寒……当然还有霍乱,这些名字比任何敌人都更让士兵恐惧。
他们刚刚“夺取”了北宁,但是代价惨重。
士兵不是倒在冲锋的路上,而是倒在营地肮脏的床铺上,倒在散发着恶臭的战地医院里。
而所谓的战地医院,也不过是一片林间空地上搭起的几顶大帐篷。
帐篷里挤满了人,呻吟声、咳嗽声、痛苦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像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混杂着血腥、脓液、粪便和伤口腐烂的气味,远在一公里外就能闻到。
到处都是苍蝇,嗡嗡地成群飞舞,不是落在病人裸露的伤口上,就是落在他们干裂的嘴唇边。
担架上的新伤员被抬进来,只能直接被放在潮湿泥泞的地面上,因为病床早已满员。
医官带着疲惫不堪的护理兵穿梭其间,制服上沾满了各种污渍,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这个!腹泻,水样便,像稀粥,已经脱水了!”护理兵喊道。
医官快步过去,看了一眼病人灰败的脸色和深陷的眼窝,很快下了命令:
“霍乱。隔离区。”
所谓的“隔离区”,只是用几块脏布帘在帐篷角落隔出的一小块地方。
那里已经躺了七八个人,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一动不动。
排泄物的恶臭就是从这里弥漫开来的,即使混合着石炭酸水的刺鼻气味,也掩盖不住。
营地旁的河水浑浊泛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士兵们别无选择,他们太渴了。
水桶在人群中传递,谁也不知道上一个喝水的人是否已经染病。
一个护理兵正给隔离区的一个病人喂水。病人麻木地吞咽着,但水很快又从嘴角和下身流走。
护理兵知道,这个人注定活不过今晚。
密集的人群,恶劣的卫生,被污染的水源,疲惫虚弱的身心……霍乱弧菌在这里找到了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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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4年7月18日,法国南部,土伦港,锈迹斑斑的运输舰「阿朗松号」缓缓驶入港口。
它从西贡出发,中途在金兰湾和科伦坡短暂停靠过,历经两个月的航行,终于回到了法国。
船上满载着替换的兵员、军需物资,还有一批伤病员,数量超过 300人。
船舱里空气污浊,挤满了士兵。汗味、呕吐物、便桶溢出的恶臭,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航行途中,已经有十几个人病倒,症状一模一样:剧烈的呕吐,喷射状的水样腹泻,迅速脱水。
军医束手无策,有限的药品和医疗条件,让他只能简单地把病人挪到通风稍好的舱室角落隔离。
船一靠岸,病重的士兵就被担架抬下船,送往土伦的海军医院。
但他们的症状仅仅被记录为“严重肠胃炎”、“急性痢疾“,甚至是模糊的“热带病”。
没有人提起“霍乱”这个词,尤其是在这个拿破仑皇帝当年扬帆远征的荣耀之港。
但病菌已经悄然传播开来。
最先倒下的是港口区的贫民,那些居住拥挤、卫生条件最差的人。
7月25日,死神开始向东蔓延,顺着航道与铁轨,抵达了法国地中海沿岸最大的港口马赛。
马赛旧港区,狭窄蜿蜒的街道如同迷宫,挤满了来自意大利南部的移民,总数超过六万人。
他们从贫困、饥荒的家乡逃来法国,做着当地不愿做的苦活:码头搬运、清理下水道、建筑小工、街头小贩……
他们住在最廉价的公寓里,十几个人挤一间房,没有自来水,共用街角肮脏的公共厕所和供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