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病例就出现在旧港附近的一个意大利劳工聚集的街区。
症状十分凶猛:高烧、呕吐、腹泻、痉挛……恐慌像野火一样蔓延,但消息很快被严格控制了。
马赛政府接到巴黎的指示:避免公开使用“霍乱”一词,以免引起大规模恐慌。
因为这会影响民众对东京战事的舆论支持,动摇政府威信。
警察开始在街上巡逻,警告人们不要散布“谣言”。
报纸只刊登含糊其辞的公告,声称是“季节性肠胃疾病”,呼吁市民注意个人卫生。
然而,意大利移民的贫民窟里,悲剧正在加速上演。
缺乏干净的饮用水,拥挤不堪的居住环境,霍乱一旦露出苗头,便无法遏制。
法国官员和本地市民,又向来将意大利人视为肮脏、落后的象征,也是带来疾病的源头。
马赛开始采取“措施”,以“防疫”为名,强制清退了意大利移民聚集的贫民窟,驱赶他们离开。
成千上万的意大利人,在恐惧和歧视下,被迫收拾少得可怜的行李,登上返乡的船只。
蒸汽轮船和铁路网,本是这个时代值得骄傲的科技进步,此刻成了霍乱传播最好的帮凶。
1884年8月1日,意大利,那不勒斯,维苏威火山脚下。
第一批从马赛逃回来的移民,回到了他们位于拥挤的老城区的家。
第二天,病例就开始出现。当地医生辨认出了症状,开始恐慌起来,消息再也封锁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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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4年8月10日,马赛,圣母无染原罪医院。
如今,这里就像一个停满痛苦呻吟活人的停尸间。
走廊里都塞满了临时加设的病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呕吐物和粪便的味道,令人作呕。
路易-让·贝特朗医生从一个病人的床边直起身,轻轻将病人无力的手放回薄毯下。
那是个年轻的意大利码头工人,此刻已经昏迷,皮肤也失去了弹性,像皱巴巴的纸。
“盐水继续喂,每次可以少一点,但要持续。”贝特朗对身边一个面色苍白的修女说道。
修女点点头,手里端着一个陶碗,里面是温热的淡盐水。
贝特朗走到病房一角的水盆边,用肥皂和刷子仔细清洗双手和手臂,一直洗到手肘。
水盆旁放着一桶生石灰。他又从桶里舀起一勺石灰,撒进旁边一个带盖的便桶——
那是刚从一个死去病人床下挪出来的。这是他能做的,为数不多的正确的事。
他看过巴斯德教授去年发表的论文,也仔细研读了罗伯特·科赫关于发现“逗号形杆菌”的报告。
更重要的是,他年初关注了巴黎那场关于霍乱的激烈争论,读过《我呼吁!》,也跟进了巴斯德实验室随后发表的论文。
他相信那些看得见的证据,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瘴气”。
因此,他顶住压力,没有采用放血与灌肠疗法,而是坚持给病人喂食干净的温盐水,用生石灰消毒所有病人的呕吐物和排泄物。
起初,他管理的病区死亡率明显低于其他坚持传统疗法的区域,这给了他一丝希望。
但很快,这希望就被潮水般涌来的病人淹没了。
霍乱在底层社区和意大利移民中疯狂扩散,病人被不断送来。
干净的床单、消毒药剂、甚至最基本的食物和饮水都开始短缺。
更糟糕的是,人手严重不足。
其他医生和护士,要么不相信他那套“标新立异”的方法,要么自己都病倒了。
巴黎的指示依旧是“低调处理,避免恐慌”,物资补充缓慢得令人绝望。
贝特朗能调动的护士越来越少,能获取的药品和补给也越来越有限。
他几乎不眠不休,从一个病人奔到另一个病人身边,亲自喂水、消毒,安抚恐惧的家属。
他看着那些原本可能被救活的年轻人,在自己眼前一点点干涸、枯萎、死去,感到深深无力。
此刻,他站在病房中央,看着眼前这片痛苦的海洋,听着此起彼伏的呻吟,内心只有绝望。
也许那些坚持放血疗法的老派医生是对的?也许细菌学说终究太过年轻?
也许在这样规模的灾难面前,个人微小的努力根本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医生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报告:“贝特朗医生!外面……外面有几个人说要见您。”
贝特朗睁开眼,目光里满是疲惫:“是记者?还是市政厅的老爷?告诉他们,我没空。如果是送补给,直接去仓库。”
“不,不是……他们说……他们来自巴黎,是巴斯德教授实验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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