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完成一次“治疗”,他都会对身边的助手和本地医生讲解原理,语气充满权威。
“霍乱是血液过热、热毒过盛。放血是清除热毒最直接的方法。”
“肠道是毒素聚集之所,灌肠可以排毒。”
“那些所谓‘补充盐水’的说法,完全违背医学原理。病人本来就上吐下泻,再喝水只会加重负担。”
他说得铿锵有力,周围的马赛医生们大多低着头,不敢反驳,但眼神里却藏着怀疑和抗拒。
终于,巡视告一段落。罗夏尔擦了擦额头的汗——尽管医院里闷热难当,他仍坚持穿着全套正装。
“带我去见你们的院长。”他对保罗说,“我需要了解医院目前的物资情况,以便制定全面的防疫方案。”
保罗只能领着罗夏尔穿过走廊,来到院长雅各布的办公室。
雅各布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写满疲惫。见到罗夏尔,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起身握手。
“罗夏尔教授,欢迎您来到马赛。我们……我们……太需要您的支持了。”
罗夏尔点点头,直入主题:“雅各布先生,我初步观察了医院的情况。你们的治疗缺乏系统性和规范性。
从今天起,所有霍乱病人必须接受标准的放血和灌肠治疗。我需要医院提供足够的器械和药品。”
院长苦笑了一下:“教授,您说的器械和药品……我们可能没有那么多。”
“没有?”罗夏尔皱起眉,“放血刀、灌肠器、泻药,这些难道不是医院最基本的配备?”
“以前是。”院长叹了口气,“最近我们采购的重点,可能和您需要的有些不同。”
“什么意思?”罗夏尔的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院长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清单,推到罗夏尔面前:“这是我们上周向市政厅提交的紧急物资申请。”
罗夏尔拿起清单,只看了一眼,血压就飙升了。清单上列着的,不是他想象中的放血刀和灌肠器,而是:
生石灰,两吨。
漂白粉,两吨。
大号带盖木桶,三百个。
肥皂,一千块。
食盐,一吨。
干净棉布,五百欧讷。
……
没有一样是他需要的“专业器械”。
“这是什么?”罗夏尔的声音愤怒到颤抖,“生石灰?漂白粉?木桶?你们要这些干什么?盖大楼吗?”
院长连忙解释:“教授,这……这是贝特朗医生的建议。他说根据巴斯德教授的研究,霍乱细菌可能通过排泄物传播,生石灰和漂白粉可以消毒。
木桶是用来收集病人排泄物,集中处理的。肥皂是让医护人员和病人洗手用的。食盐是用来配制盐水的。这两周我们按照他的方案,死亡率……”
“够了!”罗夏尔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那份清单:“路易-让·贝特朗!他现在在哪里?我要立刻见他!”
院长被他的暴怒吓得说不出话,只能朝保罗使眼色。
保罗连忙说:“贝特朗医生……应该在旧港区的临时医疗点。那边情况最严重,他最近都住在那里。”
“带我去!”罗夏尔吼了出来。
他转身就往外走,助手们连忙跟上。院长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马车再次穿行在马赛狭窄的街道上,但这次的速度快了很多。罗夏尔坐在车里,脸色阴沉。
他原以为来到马赛,可以大展拳脚,用专业的医学知识拯救生命,挽回声誉。
却没想到,在这座被瘟疫笼罩的城市里,他要面对的不仅是霍乱,还有那些被莱昂纳尔·索雷尔和路易斯·巴斯德“毒害”的头脑。
马车在旧港区边缘一片临时搭建的棚户区前停下。这里的景象比医院更触目惊心。
简陋的木板棚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街道上污水横流,苍蝇成群。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恶臭味。
几个用帆布搭起的临时医疗帐篷立在空地上,帐篷外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面色蜡黄、虚弱不堪的病人。
罗夏尔下车,径直走向最大的那顶帐篷。帐篷里,景象却让他愣了一下。
与他想象中混乱不堪的地狱不同,这里虽然拥挤,却秩序井然。
病人被分成不同的区域,症状最重的躺在里侧,症状较轻的坐在外侧。每个病人床边都有一个带盖的木桶。
几个修女和志愿护工正穿梭其间,有的在给病人喂水,有的在更换木桶,有的在给病人擦洗。
帐篷一角,一个中年医生,正蹲在一个大木桶前,用木棍搅拌着什么。
罗夏尔走近一看,桶里是病人的排泄物,而那医生正将一大勺白色的粉末撒进去,搅拌均匀。
那是生石灰。
“贝特朗医生?”罗夏尔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中年医生抬起头。他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显然疲惫不堪。
他同样认出了罗夏尔胸前的徽章,连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罗夏尔教授?我是路易-让·贝特朗。没想到您会亲自来这里。”语气不卑不亢。
罗夏尔没有握手,而是指着那个木桶,质问道:“你在干什么?”
“消毒。”贝特朗平静地说,“病人的排泄物是最大的传染源。用生石灰处理后深埋,可以阻断传播。”
“传染源?”罗夏尔冷笑,“你认为霍乱是通过排泄物传染的?而不是瘴气?”
“根据巴斯德教授的研究,以及巴黎疫情的数据,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大。我们在这里实践这套方法已经两周了。
最初的三天,这个医疗点每天新增病例超过一百例。但严格执行排泄物消毒后,最近三天,每天新增病例不到五例。
而且病人的死亡率,也远远低于医院里接受传统疗法的区域。”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这是数据。您可以看看。”
罗夏尔看都没看那本子一眼。数据?又是数据!在巴黎,就是那些该死的数据,让他陷入被动。
罗夏尔的声音依旧愤怒:“数据可以伪造,可以误导。贝特朗医生,你受过正规医学教育,应该知道‘瘴气’才是原因!
放血、灌肠、泻药,这些才是治疗霍乱的正道!而你,却在搞这些歪门邪道!”
他指着帐篷里的病人:“不给这些可怜人放血清除热毒,不给他们灌肠排毒,反而给他们喝什么盐水?你这是延误治疗,是谋杀!”
贝特朗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罗夏尔,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愤怒:“谋杀?教授,您知道医院里接受放血和灌肠的病人,死亡率有多高吗?
超过七成!而在这里,严格按照清洁、补液方法处理的病人,死亡率不到两成!哪一个才是谋杀?”
“那是病人体质不同!”罗夏尔吼道,“医院接收的都是重症患者!你这里都是轻症!”
“最初不是!”贝特朗也提高了声音,“最初送来的同样有重症!我们用盐水一点点喂,用清洁的方法护理,他们中很多人都活下来了!
而在医院,同样的病人,放两次血,灌两次肠,就死了!”
两人的争吵引来了帐篷里所有人的注意。病人、护工、修女,都停下来,看着这两位医生。
罗夏尔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他的语气依旧强硬:“贝特朗医生,我是法国政府内政部公共卫生办公室派到马赛指导霍乱防治工作的负责人。
从现在起,马赛所有医疗点,必须统一执行巴黎医学院制定的标准治疗方案。停止你这些毫无科学依据的胡闹。”
贝特朗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对不起,教授。我不能服从这个命令。”
“你说什么?”罗夏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贝特朗一字一顿地说:“我说,我不能服从。我亲眼看着传统疗法杀人,也亲眼看着新方法救人。作为医生,我的首要职责是拯救生命。
除非您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放血和灌肠比补液和消毒更能降低死亡率,否则,我会继续我的方法。”
“你……”罗夏尔气得浑身发抖,“你这是抗命!是违反医学伦理!我可以向马赛市政厅投诉你,吊销你的行医执照!”
“那请便。”贝特朗毫无惧色,“但在那之前,只要我还是这里的医生,我就会用我认为正确的方法治疗病人。”
两人的目光对视,都丝毫不退让。帐篷里寂静无声,连病人都不敢大声呻吟了。
罗夏尔死死盯着贝特朗,盯着这个胆敢挑战他权威的“叛徒”。
他从贝特朗看到了那种令人厌恶的“怀疑精神”。而这种眼神,半年前他在巴黎某些年轻医生眼中也见过。
都是莱昂纳尔·索雷尔和路易斯·巴斯德种下的祸根!
“好。”罗夏尔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很好。贝特朗医生,你会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我想听听。”一个声音从帐篷口传来。
罗夏尔转过身,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瞬间愣住了。
“巴……巴斯德教授?”罗夏尔难以置信,“您怎么会在马赛?”
他对巴斯德有意见不假,但是当面见到了,还是要先充分地表示自己对这位法国科学院院士的尊敬。
路易斯·巴斯德看着眼前的医学教授,淡淡地说:“我来给这里的市民注射疫苗。霍乱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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