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专家们来考察的时候,也参观了他管理的医院。
那些权威看着他的放血刀、灌肠器,看着那些奄奄一息的病人,摇头叹息。
罗伯特·科赫甚至当面问他:“教授,您看过显微镜吗?您见过霍乱细菌吗?”
但朱尔·罗夏尔依旧强硬地回答:“我看过。但我认为那些细菌只是伴生现象,不是病因。”
但罗伯特·科赫追问:“那马赛和土伦的数据差异呢?同样的病人,不同的方法,不同的结果。”
朱尔·罗夏尔答不上来。
而专家们走后,海军内部的压力来了。
首先是来自海事总督朱尔·克兰茨中将的质问:“平民隔离点的死亡率20%,你这里60%。你能解释一下吗?”
此前他一直是罗夏尔的“坚强后盾”,但如今,来自巴黎的压力让他如坐针毡。
朱尔·罗夏尔硬着头皮回答:“隔离点收治的都是轻症病人。我们这里收治的都是重症……”
“重症?”克兰茨打断他,“那些士兵送进来的时候,很多还能走路,能说话。放完血,灌完肠,第二天就死了。这就是你的治疗?”
“放血是为了清除热毒……”
“够了!”克兰茨猛地一拍桌子,“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二十年,见过无数医生。但我没见过你这么固执的!”
他站起来,走到罗夏尔面前:“外面都在说什么,你知道吗?他们说海军医院是屠宰场!说你在用士兵做实验!”
朱尔·罗夏尔的脸色苍白:“将军,那是谣言……”
克兰茨紧紧盯着他,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从今天起,由普鲁斯特教授负责医院的治疗,停止放血,停止灌肠。剩下的士兵,都要注射疫苗!”
随着中将一声令下,朱尔·罗夏尔彻底被架空了,并且他不被允许离开土伦,每天都有人“陪同”。
没有人再听他的“指导”,即使他每天仍然殷勤地到医院,只能看着那些医生用“外行人的方法”治疗病人。
而他,巴黎医学院的教授,海军卫生服务总督察,成了一个旁观者。
更让他痛苦的是,改变方法后,医院的死亡率开始下降。
九月底的报告显示,在过去一周,收治新病人四十七人,死亡九人,死亡率19%!已经和平民隔离点差不多了。
数据不会说谎。朱尔·罗夏尔看着那份报告,感到一阵窒息。
难道……自己真的错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心里,啃噬着他的信念。
朱尔·罗夏尔马上给远在巴黎的内政部发了一封长电报,为自己辩护;还给巴黎医学院打去了电报,让他们替自己求情。
但巴黎没有回电,无论是内政部,还是医学院。
他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电报犹如石沉大海。
直到十月初,他终于等来了巴黎的“消息”。
只不过不是回电,而是人,两个人。
第一个他认识,保罗·布鲁阿代尔,公共卫生咨询委员会主席,也是他的朋友。
第二个他不认识,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
布鲁阿代尔开口,语气正式得像不认识他:“这是内政部的调查官,让-巴蒂斯特·拉尔歇先生。”
拉尔歇点点头,没有和罗夏尔握手,直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朱尔·罗夏尔教授,我奉瓦尔德克-卢梭先生之命,前来调查您在土伦霍乱防治工作中的问题。”
朱尔·罗夏尔的心沉了下去,尽管之前就有预感,但真到了这一天,他还是难以接受。
但他还在强作镇定:“什么问题?我在土伦的工作有目共睹。我控制了霍乱在军营的传播……”
“是吗?”拉尔歇打断他,翻开文件,“在您负责期间,海军医院收治的霍乱病人的死亡率68%。”
他抬起头,看着罗夏尔:“而同期,土伦市民隔离点的死亡率是18%。您能解释这个差距吗?”
又是这组数据对比!朱尔·罗夏尔感到口干舌燥:“这……病人情况不同……”
拉尔歇不为所动:“您是否在参观过土伦市的隔离点以后,仍然坚持继续放血和灌肠?”
朱尔·罗夏尔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拉尔歇并不在乎他回答与否,而是继续质问:“您在马赛期间,是否就已经知道了接种疫苗、喝盐水和消毒这些方法?”
朱尔·罗夏尔的额头开始冒汗。
拉尔歇合上文件:“好了,根据内政部的指示,您的指导权被解除了,需要跟我们回巴黎接受调查。您可能面临渎职罪的起诉。”
“渎职罪?”罗夏尔猛地站起来,“我尽心尽力!我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我救了很多人!”
“您救了多少人?”拉尔歇冷冷地问,“数据在这里。您治死了近70%的病人,而平民那边不到20%。
如果您这叫救人,那巴斯德教授、普鲁斯特教授和索雷尔先生叫什么?救世主吗?”
朱尔·罗夏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站在一旁的布鲁阿代尔叹了口气:“罗夏尔,回去吧。回巴黎,好好配合调查。也许……还有转机。”
“转机?”罗夏尔惨笑,“什么转机?现在整个医学界都在反对我!巴黎、柏林、伦敦……所有人都说我是错的!”
他又摸了摸胸口的那枚徽章——三只鹳,衔着橄榄枝;以及,“为了城市和世界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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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四年十一月九日,德国,莱比锡,莱比锡大学。
一个黄皮肤、黑头发的年轻留学生在自己的笔记上写下这样几行字:
【在法国发生的事情,证实了是细菌导致了霍乱,这与科赫老师的结论一致。
细菌哦,你是万病之源、灾祸之根。只要找到你在哪里,然后将你消灭,一切疾患都会痊愈!
另:索雷尔先生在两次霍乱中的表现,实在令人感佩。原来文学与科学,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并行不悖。
——森林太郎】
他看着最后的落款,觉得有些不满意。想了又想,提起笔划掉了,写下了另一个颇有意境的名字:森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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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远在海峡另一头的伦敦,并没有被霍乱所困扰。反而,这里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事”!
已经十五岁的佩蒂,挤在一群女生当中,探头看向不远处在讲台上慷慨陈词的男人。
忽然,她觉得自己的衣袖被拉了拉,回过头,发现是自己在「北伦敦女子学院」交到的好朋友艾达。
艾达身边站着一个腼腆的少年,看起来与两人几乎同龄。
艾达拍了拍少年的胳膊,介绍道:“嘿,佩蒂,这是我的哥哥,内维尔。”
佩蒂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嗨,内维尔。我是佩蒂,佩蒂·米莱。”
少年有些慌张,但还是做了自我介绍:“嗨,佩蒂。我……我是内维尔,内维尔·张伯伦。很高兴见到你。艾达说你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女孩。”
佩蒂还想说什么,但是人群中忽然响起了热烈掌声,把她的声音淹没了。
(今晚先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