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尔转过身。
阳台的另一侧,一个年轻人正趴在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看。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夏装,袖子挽到手肘,头皮光光,留着长长的辫子——
哪怕在夏威夷,华侨当中的年轻子弟为了回国方便,剪辫子的也很少。
他的脸膛晒得很黑,颧骨微微突出,眉骨很高,带着少年人的清瘦,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
看起来也就是十八九岁的年纪。
莱昂纳尔心想,终于见到你了。
他笑了笑:“我是。”
那年轻人听到这个回答,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将双手撑住铁栏杆,整个人往上一翻,动作利落得像个成天在桅杆上爬上爬下的水手。
他翻过栏杆,稳稳落在莱昂纳尔这边的阳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身体。
“索雷尔先生!”年轻人站定后,伸出手来,“我叫孙文,是孙眉的弟弟。今年十九岁。”
莱昂纳尔和他握了握手:“很高兴见到你,孙……先生。”
眼前的年轻人实在太年轻了,和后世那些照片里的形象完全不同。
没有那撇标志性的胡子,没有那种沉稳威严的气度,就是个普通的中国少年——
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还带着点孩子气。
莱昂纳尔笑着问:“你认识我?”
孙文使劲点头,眼睛更亮了:“认识!您写的《老卫兵》,我在香港读过法文版。
还有《血字的研究》《四签名》,英国杂志上连载的时候,我每期都追着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但我最喜欢的,是您最近那篇《Pi》。”
莱昂纳尔有些意外:“你竟然最喜欢《Pi》?”他以为年轻的孙文会更喜欢《福尔摩斯》。
孙文重重地点点头:“我让家里把报纸寄到香港,我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震撼。”
莱昂纳尔靠在栏杆上,换了个话题:“今天午餐的时候怎么没有见到你?”
孙文沉默了几秒才说:“早上我还在茂宜岛,是听说您来了,才特地坐了四个小时的船赶过来。”
莱昂纳尔看出他有些心事:“你们兄弟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孙文是孙眉最看重的弟弟,可午宴几乎所有孙眉的重要家人都出席了,唯独少了孙文。
他还以为是因为孙文去了香港读书,不在夏威夷的缘故,按时间算的话确实如此。
孙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很敏锐……我和哥哥最近闹了点别扭。”
“什么事?”
“他想和我划清界限。”
莱昂纳尔八卦之心大起:“哦,划清界限?这么严重?”
孙文叹了口气,背靠着栏杆,仰头看了看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我想受洗,做基督徒。但哥哥不同意。他说这是背叛祖宗,是学白人的怪东西。”
莱昂纳尔没说话。这种事在十九世纪的中国家庭里太常见了。
孙文继续说:“还有读书的事。我想继续读书,想考大学。但哥哥觉得我应该回来帮他做生意。
他觉得我这样下去,会把他的家产败光。”
莱昂纳尔问:“所以你这次回来……”
孙文叹了口气:“他让我回来分割一下财产,把我的那份拿走,以后各走各的路。”
“那你打算怎么办?”
孙文站直身体,看着远处的海面:“我不会和他争财产。我那份,我不要了,全还给他吧。”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孙眉作为“茂宜王”,家产可不是个小数目。
几千英亩农场和甘蔗园,上万头牛羊,在夏威夷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华人富商。
就算只分一点点,对普通人来说也是一笔巨款。
他问出了心中疑惑:“为什么?那可是很大一笔钱。”
孙文的语气和目光一样坦荡:“家业是哥哥挣出来的,这些钱是他的血汗,我没有出一分力。
之前他登记了一些财产在我名下,是因为把我看成他的接班人。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我。
没了这笔财产,我反而感到轻松了。今后,我会自力更生,不会再用他一分钱!”
莱昂纳尔:“……”呃,希望你说到做到……吧。
孙文没注意到莱昂纳尔的表情,自顾自说了下去:
“而且我见过太多为钱反目的事了。夫妻,父子,兄弟,为了几亩地,几间房,打得头破血流。
中国人为什么穷?为什么弱?就是太把钱当回事了。金钱,就是万恶之源!”
他的声音很坚定,像是在跟莱昂纳尔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那些当官的,到海外来募捐,张口闭口就是爱国,其实就是来要钱的。
我们这些华侨捐了钱回去,落到谁口袋里了?落到那些官老爷口袋里了。”
莱昂纳尔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的愤怒是真的,失望也是真的。
孙文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缓了下来:“中国缺的不是钱。缺的是信仰,是文化,是科学。
没有这些东西,再多的钱也会被人抢走。”
他说完这话,转头看着莱昂纳尔,像是在等他的评价。
莱昂纳尔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笑着说:“你知道你哥哥请我来是为什么吗?”
孙文摇摇头,然后补了一句:“反正不可能是因为喜欢您的小说,他对文学毫无兴趣。”
莱昂纳尔被逗笑了:“他说想在夏威夷建发电厂,让这里家家户户都用上电。”
孙文听了,脸上没有惊讶的表情。
“他之前跟我提过。”孙文说,“他觉得有了电,夏威夷就能发展起来。但他想得太简单了。”
“怎么说?”
孙文转过身,面朝大海。此时夕阳已经沉到海平面以下,天边的红变成了紫,又变成深蓝。
远处港口的方向,几盏煤气灯亮了起来。
“您知道夏威夷真正的主人是谁吗?”孙文问。
莱昂纳尔没回答,等着他往下说。
“不是国王,不是当地人,也不是我们这些华人。”孙文伸手指向东北方,“是美国人。”
“您看看那边。”他又指着港口的方向,“那些大船,装糖的,装菠萝的,大部分都是美国人的。
科哈拉那边,有个叫克劳·斯普雷克尔斯的美国人,一个人就占了九千英亩地,年产几百吨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