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胡埃种植园更厉害,三万亩地,全是租的,但跟买的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莱昂纳尔:“这还只是种地的。银行呢?保险呢?船运呢?全是美国人的。
八十个最有钱的美国种植园主,就占了夏威夷一半的土地。”
莱昂纳尔听着,心里暗暗吃惊。不是因为孙文说的这些数字,而是因为说话的人。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对夏威夷的经济格局了解得这么清楚,不是躲在书斋里能练出来的。
孙文继续说:“哥哥在茂宜岛上有几千英亩地,人家叫他‘茂宜王’。但那些地不是他的。
要么是租的,要么是和当地人合伙的。哪天美国人不高兴了,一句话就能收回去。”
他指了指脚下的阳台:“就像那些印第安人。他们的地比哥哥多一百倍,一千倍,又怎么样?
美国人想要,随便制定一个政策,就‘合法’地拿走了。拿不走的话就杀,杀光了就占了。”
莱昂纳尔看着孙文,没有说话。
孙文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哥哥想在夏威夷建发电厂,当然好。但那些美国人会让他干吗?
电力不是种甘蔗,它会和煤气一样重要。美国人连种地都要垄断,怎么可能把电交到华人手里?”
就算他真的建起来了,美国人也会抢走。用暴力,用法律,用什么都行。反正这是他们的强项。”
莱昂纳尔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说得有道理。
孙文的声音轻了一些:“在我看来,哥哥在茂宜岛上的那些农场,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保留地。”
莱昂纳尔听到这话,不由得重新审视起面前的年轻人。
十九岁。这个年纪的法国年轻人还在学校谈恋爱,或者在小报上写些风花雪月的诗。
而这个中国少年,已经在思考资本、殖民和民族命运这样的事了。
他的见识和谈吐,已经远远超过了莱昂纳尔认识的大部分法国年轻人。
“你说得很好。”莱昂纳尔说,“这些是你自己想到的?”
孙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崇拜:“这都是因为您的启发。”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我的启发?”
“《Pi》。”孙文的语气很虔诚,“我刚刚说,我读它读了整整三遍。这是真的,不是恭维您。”
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像是在回忆书里的内容。
“……皮埃尔第二天再去医院,Pi已经不在了。护士说Pi被美国人带走了,说他是美国人的财产。”
他转过头看着莱昂纳尔:“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当成财产带走了。这就是弱者的命运。”
“后来您在报纸上搞征文,结果所有人都写温情脉脉的东西,没一个人敢写真相。
直到‘木樨草号’的事被报道出来,大家才知道,救生艇上真的会吃人。美国人就会吃人。”
孙文指向东北方,那片已经暗下来的海面:“美国就在那里,距离我们站的地方两千海里。
他们的军舰六天就能开到夏威夷,用大炮给商人撑腰,随随便便就能把我们吃得干干净净。”
他又指向西边,那里的天际线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中国离这里六千里,军舰过来至少要两周。
但我可以肯定,大清的朝廷不会为了几个商人派一艘最小的军舰来这里。”
孙文收回手,看着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这就是您的《Pi》告诉我的道理——
一个民族如果弱小,它里面任何一个个体再强大,面对侵略者的巧取豪夺,都是无能为力的。
印第安人如此。华人,也是如此。”
莱昂纳尔站在原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腥味。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关于孙文的资料,知道他在三十岁之前,其实并没有特别明确的政治主张。
他青年时代在香港学医,在澳门行医。至于上书李鸿章,组织兴中会——这些都是后来的事。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十九岁少年,已经能说出这样的话了。
是因为《Pi》点燃了这个年轻人心里早就有的东西吗?
“索雷尔先生。”孙文的声音里带着年轻的热切,“您觉得,中国还有救吗?”
莱昂纳尔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暮色里闪着光,像两块烧红的炭。
他想说“有”,想说“以后中国会比任何国家都强大”,想说“你会成为这个国家的缔造者之一”。
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说不出口。这些话从一个法国人口中说出来,太轻浮了,太像敷衍了。
“你觉得呢?”莱昂纳尔反问。
孙文沉默了很久。远处港口的煤气灯又多了几盏,海面上映出一片碎金似的光。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想试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莱昂纳尔听出了一种深沉的决心。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谁都没再说话。
海风大了些,吹得阳台上的藤椅轻轻晃动。
远处有人唱歌,听不清歌词,旋律很慢,大概是夏威夷本地的调子。
这时候,隔壁阳台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怒气:“你怎么能打扰索雷尔先生休息!”
转过头,只见孙眉站在阳台上,脸涨得通红,显然非常生气。
孙文缩了一下脖子,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小声对莱昂纳尔说:“我先走了。”
然后他像刚才那样双手一撑栏杆,轻盈地跳回了自己的阳台。
落地后,他站在孙眉面前,低着头,没有说话。
孙眉对莱昂纳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索雷尔先生,抱歉,他还小,不懂事,打扰您了。”
说完,他抓住孙文的手臂,几乎是拽着他离开了阳台。
莱昂纳尔看着空荡荡的阳台,听着远处孙眉压抑的训斥声和孙文偶尔的辩解,轻轻叹了口气。
历史的长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小小的弯。
两个本不该相遇的人,在1885年的夏威夷,一个洒满夕阳的阳台上,进行了一场短暂的对话。
几分钟后,孙眉满怀歉意地敲开了他的房门。
“索雷尔先生,”他说,“晚餐准备好了。另外……我想为舍弟刚才的冒昧,正式向您道歉。”
莱昂纳尔摇摇头:“不必道歉。我和孙文聊得很愉快。他是个很有思想的年轻人。”
孙眉叹了口气:“他就是太有‘思想’了。有时候,年轻人想得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也许吧。”莱昂纳尔没有反驳,“但世界总是在改变。今天看来不切实际,明天可能就成为现实。”
孙眉沉默了。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侧过身:“今晚,这里最富有的华商,陈芳先生,也会在。”
莱昂纳尔点点头,跟着他走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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