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席儒听到这番话,脸色煞白,颓然坐了回去。
陈芳把盘子一推:“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们重新再来!”
……
推演又进行了几次,孙眉、陈芳父子提出的每一种方案,哪怕再完美,都被莱昂纳尔用一招破解:
“‘我’把珍珠港永久租借给美国政府,让他们派出军舰和海军陆战队来帮助我们消灭所有抵抗。”
每次走到这一步,无论是孙眉还是陈家父子,都想不出任何可以应对的办法。
陈席儒终于忍不住了,他再次站起来,声音恼火:“索雷尔先生!你就只会这一招吗?这个世界很复杂的……”
莱昂平静地看着有些失态的陈席儒:“复杂的只是弱者的挣扎罢了,强者只需要这一招就足够了。
‘我’甚至还没有提出干脆把夏威夷并入美国成为它的第39个州呢。反正‘我’本来就是美国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陈席儒的怒气,也让孙眉和陈芳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推演结束了,但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他们提出的种种方案,无论是基于法律、外交、商业,还是暴力抵抗,在军队碾压性的优势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推演过程中,他们越是深入思考应对之策,就越能感觉到,那本来“微乎其微”的可能性,或许正是美国人的算盘。
尤其莱昂纳尔不断强调美、夏之间《互惠条约》的重要性和国王正在推动的“波利尼西亚联邦”计划对白人的威胁。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莱昂纳尔忽然又开口了:“我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你们一次都没有提出过——
让贵国的政府,会派出哪怕一艘炮舰,来到夏威夷的海面上,对政变者发出警告,保护你们的生命财产。”
现场的中国人仿佛被什么吓到了,集体惊愕地看着莱昂纳尔,仿佛他在说一件极度荒谬的事。
莱昂纳尔淡淡地继续说:“贵国从德国订购的两艘七千吨的铁甲舰今年就要交付了吧?据说那是世界上最大的军舰。
他们比美国海军任何一艘现役战舰的吨位都要大,火力更是几倍于美国的军舰。如果它们出现在火奴鲁鲁港外……”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看着孙眉和陈芳父子。
孙眉和陈芳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同时浮现出尴尬、苦涩、无奈交织的复杂深色,甚至还有难以启齿的羞愧。
孙眉干咳了一声:“索雷尔先生,我国政府……向来秉持和平外交,不喜欢轻易以武力介入海外民间争端。
何况是万里之外的夏威夷……政府对侨民虽有怜悯,但主要依靠的还是当地法律和公使馆斡旋。”
陈芳也低声补充道:“政府……政府自有政府的难处和考量。南、北洋大臣,乃至总理衙门,事务繁多。
南洋、日本、越南……处处都需费心。海外小岛上发生的事,恐怕……很难摆到中枢大臣的面前。”
莱昂纳尔听着他们磕磕绊绊的委婉解释,嘴角勾起一抹没有多少温度的笑容。
“是不喜欢吗?”他反问,“还是不在乎?或者,他们只有在需要你们捐款或者花钱买官的时候,才会想起你们?
其他时候,你们的死活、你们的产业、你们在这里遭遇的不公和威胁,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价值吧?”
孙眉和陈芳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愤怒,而是被说中心事的难堪和刺痛。他们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因为莱昂纳尔说的,正是他们每个人都知道的现实。清廷对待海外侨民的态度,从来是当成工具,用完就丢。
看到两人无言以对,神情黯淡,莱昂纳尔心中的那点不忍又升腾起来。
但他知道如果不砸碎了他们心中对朝廷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那失去只会更多。
孙眉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看向莱昂纳尔:“那……索雷尔先生,依你看,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莱昂纳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抿了一口酒,然后才说:“现在在夏威夷,大概有多少中国人?”
陈芳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了:“根据会馆去年的大致统计,各岛加起来……大概有一万八千人左右。”
莱昂纳尔点点头,又问:“那么,美国人呢?”
这次陈芳回答得更快些:“大约两千多人,几乎种植园主、商人,他们的家属,还有给他们办事的员工。”
“一万八千中国人。两千美国人。”莱昂纳尔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数字,接着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两位富商:
“那么,在刚刚的推演当中,你们能想到求助公使馆、诉诸法律、让出部分利益、联络外国、秘密支持王室……
但可曾有一次,哪怕仅仅是一次,把希望的目光,投向过这一万八千个和你们一样黑头发、黑眼睛的同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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