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眉和陈芳父子三人再次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他们不是国内乡下酸腐的儒生,也不是朝廷里耳目闭塞的庸官。
他们在海外做了半辈子生意,懂英语、识洋文,行迹遍布世界,还送孩子去美国接受精英教育。
甚至自己日常过的也是半中半西的生活,就像眼前这栋房子一样。
以见识与魄力而论,他们都属于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华人群体,莱昂纳尔讲的道理又怎会不懂。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但是从懂得到接受,又是横亘在他们心中的一座大山。
莱昂纳尔转向孙眉,语气郑重:“孙先生,你问我办法?我认为办法就在这一万八千人里。”
接着他又看向陈芳父子:“除非,你们从来没有把这一万八千个中国人,当成可以依靠的同胞。”
陈芳的脸色变了,孙眉则低下了头。陈席儒想说什么,但被陈龙拉住了。
只有孙文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激动得浑身发抖。
莱昂纳尔站起来,向孙眉伸出手,并且露出一个微笑:“不用担心,我的承诺依然有效。
我很喜欢中国的一句格言,‘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给纽约和巴黎的信,我今晚就会写好。
但是今后的路,还是要你自己走。我累了,想先回去休息了。”
孙眉心情沉重,不知道该说什么,木然与莱昂纳尔握了握手,再次道谢。
陈芳父子则脸色阴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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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莱昂纳尔早早就醒了。楼下的大厅里,孙眉已经等着了。
他的头发依旧梳得光亮整齐,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好。
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也带好东西在等候他了。
“索雷尔先生,马车在外面。”孙眉看见他下楼,立刻迎了上来。
莱昂纳尔从怀里掏出两个信封,递给孙眉:“您按上面的地址,寄出去就好。”
孙眉接过信封,神情复杂。他建设电网的决心没变,但是想得却更多了。
莱昂纳尔环视了一圈,发现孙文不在,又问了一句:“孙文呢?”
孙眉露出尴尬的神色,遮遮掩掩地解释:“他……他昨晚就回茂宜岛了。”
莱昂纳尔点点头,不再多问,只是说:“我们出发吧。”
几人走出大门,门口停着两辆四轮马车。车夫看见他们出来,就跳下马车拉开车门。
莱昂纳尔和孙眉上了一辆车,尤金·阿杰特和约瑟夫·康拉德则上了另一辆。
早晨的火奴鲁鲁很安静,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鱼的小贩推着车走。
路边的棕榈树在晨风里沙沙响,空气里全是安详、闲适的气氛。
马车走了一阵,孙眉忽然开口:“索雷尔先生,我想了一夜。”
莱昂纳尔看着他:“想出什么了?”
孙眉沉默了很久,才接着说:“您说我们从来没有把那些劳工当成同胞,说的是事实。”
他转头看着窗外:“我来夏威夷二十年了,见过太多同胞,他们不识字,不懂法律,不会说英语。
除了干活,什么都不会。说实话,我以前没想过他们能做什么。他们就是劳工,干活拿钱。
我确实认为,我跟他们不是一类人。”
莱昂纳尔看着他:“那现在呢?”
“现在……我也不知道。但您说得对。一万八千人,如果像现在这样,那确实什么都不是。”
说道这里,孙眉犹豫了很久,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您说的那些,到底要怎么开始才行?”
莱昂纳尔看着他,眼前的孙眉不过比自己大了三岁,但是看起来却沧桑、成熟许多。
可见这个“茂宜王”以前吃过不少苦,能在三十岁出头就挣下这份家业,确实过人之处。
相比于年过六十的陈芳和那两个初出茅庐的纯情男大,孙眉反而更实际、更有想法。
莱昂纳尔认真地说:“据我所知,夏威夷的中国人似乎没有任何参与本地政治生活的热情。
仍然把五千海里外的那个朝廷当成唯一的政治归宿,哪怕它给不了你们任何想要的帮助。”
孙眉低下了头。
“而且,我想知道,在一万八千人中占绝大多数的劳工,你们究竟是拿他们当同胞,还是奴隶?”
孙眉没有回答。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这个答案孙眉不说,他也知道。
他于心不忍,最后还是多说了一句:“如果真想从头做起,至少在这里办一份中文报纸。
我听孙文说,现在夏威夷连一张中文报纸都没有。”
孙眉抬起头:“中文报纸?”
“对。至少要让那些识字的中国人都能看到。让他们知道美国发生了什么,夏威夷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