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尔看着站在舱房门口的孙文,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你……”
“索雷尔先生。”孙文被水手揪着衣领,姿势狼狈,但脸上的表情倒是镇定得很,“给您添麻烦了。”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个水手:“他的船费我来付,晚点我去找你们的船务。”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钞票,塞给了水手:“请你和发现他的兄弟们喝一杯,算是我的一点歉意。”
水手这才松开手,接过钱,喜笑颜开地向莱昂纳尔道谢,还不忘朝孙文撂下一句“算你走运”,才离开船舱。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把孙文先让进舱房。孙文站在门口,先四处打量了一下。
这间头等舱比他想象的要宽敞,有床,有桌子,还有一扇能看见海的窗户。
“坐。”莱昂纳尔指了指椅子。
孙文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莱昂纳尔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说吧,怎么回事。”
“我给哥哥留了封信。告诉他我放弃一切财产,任由他处置。然后趁他们不注意,混进货仓里躲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货仓里没有吃的,没有水,空气又不流通。万一没被人发现——”
“只要船出了港,就回不了头了。这一路到横滨,没有其他港口可以停靠。其实我是故意让他们发现我的。
这样,他们就只能带着我来见您了!”说罢,孙文目光坦然地看着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计划听起来莽撞,但仔细一想,每一步都算得很准,可以说是胆大心细了。
“你的行李呢?”莱昂纳尔看了看他浑身上下,发现连个最小的包都没有。
孙文把手一摊:“没有行李。我既然放弃了所有财产,现在当然一分钱也没有。衣服也只有穿的这一身。”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荡,和他的目光一样,甚至还带着骄傲。
莱昂纳尔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打算就这么跟着我去日本?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日本现在可还是冬天。”
“到了日本再买。您可以先借我点钱,我以后还您。”
“我?”
“当然!除了您,我没有别人可以借了。您总不能看着我挨饿受冻。”孙文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莱昂纳尔叹了口气,位孙文少爷倒真是“说到做到”,说不拿哥哥的钱,就真的一分不拿。
然后就理直气壮地开始用自己的钱了!嘴上说“以后还您”,可莱昂纳尔知道这个以后恐怕是遥遥无期了。
他决定先转移一下话题:“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孙文直直地看着他:“索雷尔先生,我想跟着您。在您身边时时刻刻受启发,思考未来的人生之路应该怎么走。”
莱昂纳尔没说话。
“昨天晚上,您说我们华人从来没有把那些劳工当成同胞,您说一万八千人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都不是。
您说的每句话都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始。所以我想跟着您,看您是怎么想问题的,看您是怎么做事的。”
莱昂纳尔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眼前突然浮现出一个俄罗斯年轻人的模样,几年他是不是也这么说来着?
过一会儿,莱昂纳尔终于拿定了注意,站了起来:“跟我来。”
孙文愣了一下,也站起来,跟着他走出舱房。
两人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头等舱的区域,又经过二等舱的区域。
越往前走,走廊越窄,光线越暗,空气里汗味、油烟味和海水腥味交织在一起。
莱昂纳尔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开。孙文往里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二等舱的通铺。一个不大的房间里塞了八张床铺,分上下两层。
床铺之间的过道很窄,两个人侧身才能错开。被褥看起来不怎么干净,枕头上有明显的污渍。
房间里坐着几个人,全是白人,从衣着上看,有美国人,也有欧洲人。他们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牌。
看见莱昂纳尔和孙文走进来,白人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孙文身上。
“这是谁?”一个人用英语问,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孙文。
“新来的。”莱昂纳尔说。
那个人又看了孙文一眼,目光停在他脑后那根辫子上,忽然笑了起来:“天哪,你们看这个。”
其他几个人也看过来,有人跟着笑,有人露出厌恶的表情。
“黄皮猴子。”另一个男人吐了口唾沫,“滚出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第一个人站起来,朝孙文走过来,“你听好了,这里是白人的地方。你要住这儿,就把那根猪尾巴剪了。”
全船舱的人都大笑起来。孙文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