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尔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说。
孙文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困惑,好像在问您为什么不帮我说句话。
莱昂纳尔转身走出房间,孙文只能跟上。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二等舱,又下了一层楼梯。这里的走廊更窄,头顶的管道滴着水,地上湿漉漉的。
尤其是空气里的气味更难闻了,汗味、霉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臭味混在一起,让人想捂住鼻子。
莱昂纳尔在最底层的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
统舱。
巨大的空间里,没有一扇窗户,只有几个通风口往外冒着浑浊的空气。
天花板上挂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线照出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
这里挤满了人,几乎全是男人,几乎都是东方面孔,脑后几乎留着一条长长的辫子。
他们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靠着墙壁发呆,还有些似乎生病了,正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麻木,疲惫,眼神茫然无措,仿佛这艘船去哪里对他们来说都一样。
特别是空气里的臭味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汗臭味,脚臭味,呕吐物的酸臭味,还有排泄物的腥臭味混在一起,像一堵无形的墙,堵在门口。
孙文捂住嘴,硬是把胃里翻腾上来的那口恶心咽了回去,但脸色已经白了。
莱昂纳尔站在他身后:“这些人都是被驱逐出美国的华人劳工,他们丢了工作,被赶上船,只能回中国。”
孙文看着那些同胞,手从嘴上放下来,攥成了拳头。
“船要在夏威夷停一天,在横滨停两天,然后继续往西走,最后到上海。这一路上他们都住在这里。”
孙文看着满屋子的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两个字:“……怎么会?”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而是转身往回走,孙文慌忙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走廊,上了楼梯,回到头等舱的区域。空气渐渐清新起来,灯光也亮了起来。
莱昂纳尔在舱房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孙文。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他的声音不带什么感情,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一个是二等舱,和白人住在一起。
他们叫你黄皮猴子,让你剪辫子,你要忍。忍不住就打,打不过就挨。挨完了继续住。”
孙文看着他,没说话。
“另一个是统舱,和那些华人劳工住在一起。那里的环境你也看到了。臭,挤,脏,什么人都有。
你可能会生病,可能会被偷东西,可能会被欺负。但你周围全是你的同胞,不过是最穷的那些。”
他停了一下,看着孙文的眼睛。
“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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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神田区,「东京第一高等学校」。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的学生们像被解开了绳子一样,纷纷站起来,三五成群地往外走。
一个戴着眼镜、身材高大、瘦弱苍白的学生,怀里抱着一大摞书,慢吞吞地走在最后。
“金之助!夏目金之助!”身后传来喊声。抱着书的学生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人朝他跑过来。
他赶忙招呼了一声:“尾崎德太郎!”
“下午的诗会你参加吗?”尾崎德太郎跑到他跟前,喘着气问。
夏目金之助摇摇头:“不参加了,我还要看很多书。”
尾崎德太郎看了一眼他怀里那摞书,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印着一个年轻的外国人,好奇地伸手翻了翻——
《見知らぬ女からの手紙》《私の叔父ジュール》《故郷》《血字の研究》《太陽はなお昇る》……
他抬起头,看着金之助:“你也要去参加那个面试?”
夏目金之助点点头:“田中老师说这次不仅会从帝大文学系里选,英语或者法语过关的预科生也可以报名。”
尾崎德太郎看着他:“你不是一直喜欢汉诗吗?怎么现在又对法国小说感兴趣了?”
夏目金之助沉默了一下才说:“索雷尔先生是欧陆近年来最有名的作家,而且非常年轻。我想见见他。”
尾崎德太郎叹了口气:“金之助,难道你也要和鹿鸣馆那些穿西服、跳交谊舞的蠢货一样,事事学欧洲了吗?”
夏目金之助没有辩解。他抱着那摞书,朝尾崎德太郎鞠了一躬:“抱歉,我还要回去看书。”
说完,他转身走了。
尾崎德太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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