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号」离开火奴鲁鲁的头两天,海面平得像绸缎,船走得也平稳,甲板上还能看见不少乘客出来散步。
莱昂纳尔每天早上照例在甲板上打一套太极拳,尤金·阿杰特端着「兰开斯特瞬时相机」在旁边时不时按一下快门。
但过了第三天,一切就变了样,气温开始直线往下掉。
太平洋的暖湿气流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从北方压下来的冷空气。
海面不再是透亮的深蓝色,而变成了灰扑扑的铅灰色。
浪涌也大了起来,船身开始左右摇晃,幅度不大,但持续不断,像有人一直在轻轻推着船。
然后是连绵不断的冷雨,甲板从此就没干过,踩上去滑得要命,船员特地在楼梯口挂了“危险”的牌子。
乘客们只能缩在自己的舱房里,偶尔在走廊里碰见,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谁也没了社交的热情,连牌都没人打了。
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少,船长晚宴也取消了——没人有胃口穿着礼服坐在摇摇晃晃的桌子前吃七道菜。
莱昂纳尔倒是没什么不适。他不晕船,胃口也好,每顿饭都照吃不误。
但他也不怎么出舱房了,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或者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似乎在创作。
约瑟夫·康拉德闲不住,整天在船上乱窜,跟水手们聊天,学了一肚子航海俚语和各国港口的八卦。
尤金·阿杰特则安静得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摆弄那台相机,把镜头拆了装、装了拆,或者用软布一遍遍擦机器。
最让这两个人摸不着头脑的,是莱昂纳尔最近多了的那个学生——孙文。
这个中国年轻人自从在火奴鲁鲁偷偷混上船以后,就住进了统舱,每天和那些被遣返回国的华工们挤在一起。
但莱昂纳尔给他付了二等舱的船费,让他可以去二等舱的餐厅吃饭,还给了他一套自己的换洗衣物。
每天下午两点,孙文会准时出现在莱昂纳尔的舱房,莱昂纳尔则会从抽屉里拿出几张写满字的纸。
然后,在一艘美国邮轮上,一个法国人开始教一个中国人说中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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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几天的课上得磕磕绊绊。
孙文会说英语,广东话更是他的母语。他能听懂一些北方官话,但仅限于简单句子,几乎和外国人无异。
让他自己说,他就说不出来了。不仅发音全不对,声调更是乱七八糟。
莱昂纳尔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你说‘我去北京’。”他说。
孙文张了张嘴:“我……去……北……京。”
每个字都是单独蹦出来的,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
声调更不用提了——“北”字念成了平声,“京”字念成了去声,听起来像是“贝静”。
莱昂纳尔听完,沉默了三秒钟。
“你再说一遍。”
“我去北京。”
还是一样。
莱昂纳尔深吸一口气:“你知道‘北’字是第三声吗?先降后升,像身体先往下蹲,然后再站起来。”
孙文一脸茫然:“什么叫第三声?”
莱昂纳尔这才意识到,广东话的声调更多更复杂,和官话的声调完全是两回事,反而成了一种障碍。
他得从头教起。
“从今天开始,我们先学声调。”莱昂纳尔在纸上画了四条线,“第一声,高而平。跟我念,‘妈’。”
“妈。”
“第二声,往上升。‘麻’。”
“麻。”
“第三声,先降后升。‘马’。”
“马——?”孙文的声音在第三声的“降”的部分就卡住了,升不上去,听起来像打了个嗝。
莱昂纳尔忍住笑:“再来。‘马’。”
“马。”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不标准。
“‘马’。”
“马。”
“再来。”
“马。”
练了二十遍以后,孙文终于能发出一个勉强合格的第三声了。
但他的舌头好像不太听使唤,每个字都念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谁吵架。
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放松一点。说话不是打架。”
孙文擦了擦额头的汗:“我觉得比打架还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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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天,孙文的声调练习有了点进步,但新的问题又冒出来了。
卷舌音。
粤语里没有卷舌音。“zh、ch、sh”这些音,通常会被发成“z、c、s”,或者干脆发成“j、q、x”。孙文就是如此。
莱昂纳尔让他念“这是中国的知识”。孙文念出来的是:“仄四宗国嘚资四。”
莱昂纳尔看着他,他也看着莱昂纳尔。
“你的舌头,”莱昂纳尔指了指自己的嘴,“要卷起来。zh——不是z。”
“z——”
“zh。舌尖顶住上颚。”
“z——”
莱昂纳尔站起来,走到孙文面前,弯下腰,张着嘴给他看:“你看清楚了,舌头顶在这里。”
孙文凑过去看了半天,然后试着把舌头卷起来,顶住上颚,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昼?”
“对了!就是这个!zh——a——仄?”
“……昼。”
“不对,是仄。”
“仄。”
“行了。再来,‘这是’。”
“仄四。”
“‘这是’。”
“这……四。”
莱昂纳尔退后一步,点了点头:“有进步。继续。”
孙文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就发现“sh”比“zh”更难。“知识”两个字,“知”勉强念出来了,“识”又卡住了。
“sh——i,识。”
“s——i,四。”
“sh——i,识。舌头卷起来,送气。”
“s——i,四。”
莱昂纳尔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平静地说:“再来。sh——i。”
孙文这次把舌头卷得高高的,使劲送了一口气:“尸——!”
声音又尖又长,像漏气的皮球。
约瑟夫·康拉德正好从门口经过,听到这个声音,忍不住探头进来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