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尔朝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约瑟夫·康拉德缩回头,快步走开了。回房间后,他跟尤金·阿杰特说:“我以为索雷尔先生在杀鸡。”
尤金·阿杰特没说话,只是把那台相机的镜头盖打开又盖上,打开又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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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以后,孙文的发音总算像点样子了。
但他还是不爱说官话。每次莱昂纳尔让他练习,他总是不自觉地切换到粤语或者英语。
“你为什么要我学这个?”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我在夏威夷说英语,在香港也说英语和白话。我又不去北方。”
莱昂纳尔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你不去北方,北方的中国人就不存在了吗?”
孙文愣了一下。
“中国有四亿人。”莱昂纳尔竖起四根手指,“说官话的占了多少?你知道这个数字吗?”
孙文摇摇头。
“至少一半以上。两亿人说官话。说白话的只有几千万。”
孙文沉默了。
“你现在只会白话和英语。英语跟白人讲,白话跟广东人讲。但你想跟那两亿人说话,你怎么办?让他们学白话?”
孙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莱昂纳尔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以后想倾听的是所有中国人的声音,还是只有南中国、甚至只有广东人的声音?”
莱昂纳尔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就坐回了自己的座位,继续说下去:“我告诉你一个故事,关于法国——
三百年前,法国的土地上,除了巴黎那一小块地方说‘法兰西岛法语’,其他地方的人都有自己的方言。
有人说布列塔尼语,有人说奥克语,有人说巴斯克语,有人说阿尔萨斯语,有人说弗拉芒语,还有人说科西嘉语。
每个地方的话都不一样,甚至隔壁村的人都互相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孙文听得很认真,这时候插了一句话:“我在统舱里就这样,有人说白话,有人说客家话,有人说潮汕话……”
莱昂纳尔点点头:“直到1635年,黎塞留成立了法兰西学院,开始编词典,定语法,让法语有了‘标准’。”
“然后呢?”孙文问,他的眼里终于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然后过了一百多年。法国大革命来了。革命政府第一次明确提出,要把普及法语当成国家任务。
所有法国人都要学法语,所有人都要说法语。不是因为它好听,是因为共和国需要统一的语言。”
莱昂纳尔说到这里,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那时候法国人管那些不会说法语的人叫什么吗?”
孙文摇摇头。
“‘外国人’。在自己的国家里,被当成‘外国人’。”
孙文的眉头皱了起来。
“后来的事情你大概能猜到。共和政府也好,皇帝也好,国王也好,不管谁上台,这条原则从来没变过。
法国的孩子进学校之前,在家里说布列塔尼语、说奥克语、说巴斯克语,很正常。但一进学校,就只能说法语。”
莱昂纳尔看着孙文:“语言的统一,才让法国成为了今天的法国。”
孙文沉默了很久,反问:“所以你觉得中国也应该这样?”
“中国已经是这样了。从秦朝开始,书同文,车同轨。文字是统一的,但话很难——语音的流变太快了,很难固定。
官话这个东西存在了几百年,科举考试要用,当官要用,但普通人不会说。许多中国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官话。”
他看向孙文,补了一句:“就像法国大革命之前的法国人一样。”
孙文的脸色变了变,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您觉得中国也需要一场像法国一样的‘大革命’?”
莱昂纳尔摇摇头,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我可没这么说——我说的只是语言而已。”
孙文低着头,过了好久才抬起头:“我想学好官话。您能不能再给我讲讲?”
莱昂纳尔闻言,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摊在桌上——这是花了他整整一周时间才完成的“教材”。
纸上的内容,是孙文从未见过的东西。
最上面一张纸,画着一个大大的表格。表格分三列,第一列是字母,第二列是注音,第三列是例字。
字母不是法文字母,也不是英文字母,就是最普通的二十六个拉丁字母。
但每个字母旁边都标着奇奇怪怪的符号,有的是小撇,有的是小圈,有的是小波浪线。
孙文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抬起头:“这是什么?”
“拼音。”莱昂纳尔说,“帮你学发音用的。”
孙文又低下头看。他认出了“b”“p”“m”“f”这几个字母,但后面的符号让他摸不着头脑。
“b-玻,p-坡,m-摸,f-佛……”他试着念了几个,发现比直接跟着莱昂纳尔念要容易得多。
每个字母对应一个固定的音,组合起来就是字的发音。
“这个……是你想出来的?”孙文的声音,比当初听到莱昂纳尔说出口音纯正的官话里还不可思议。
莱昂纳尔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指着表格下面的几行小字:“你看这里。声母二十一个,韵母三十五个。
声母在前面,韵母在后面,中间加一个声调符号,就是一个字的完整发音。”
孙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越看越感到震惊,这套系统实在太完整了!
它绝对不是临时凑出来的教学工具,而是一个几乎可以涵盖所有官话音节的严密规则。
每个声母和韵母的拼写都经过精心设计,没有重复,没有遗漏。
甚至连“zh、ch、sh”这种卷舌音和“z、c、s”这种平舌音都区分得清清楚楚。
“你这个……”孙文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拿去印成书,谁都可以照着学官话了。”
莱昂纳尔靠在椅背上,没有否认。
孙文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只要认识这二十六个字母,学会这几十个声母韵母,再加上四个声调……
有了它,任何一个人都能自己拼出任何一个汉字的官话发音。”
孙文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莱昂纳尔:“您怎么做到的?”
莱昂纳尔笑了一下:“我只花了两个月学中文,就有今天的水平——你猜我是怎么做到的?就靠它来总结规律。”
孙文翻着那沓纸,一张一张看下去。
第二张是声调练习。每个声调用一条曲线表示,第一声是横线,第二声是上升线,第三声是折线,第四声是下降线。
每条曲线下面都列着十几个例字,从最简单的“妈麻马骂”开始,到“波勃簸薄”“搭达打大”这种组合。
第三张是音节表。声母和韵母拼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音节,旁边标注声调。
b-a-ba,八;b-a-bá,拔;b-a-bǎ,把;b-a-bà,爸。
孙文又翻了一页。这一页不再是单纯的字母和音节,而是整段的文字——《千字文》。
这本启蒙读物是竖排的线装书,但现在每个汉字上面都标着一串小小的字母和符号,像戴了一顶帽子。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孙文试着念了一句,发现比之前轻松太多了。
每个字的发音都被那串小字母拆解成了声母、韵母和声调,他只需要按顺序拼出来就行。
“天——t-i-an,第一声。地——d-i,第四声。玄——x-u-an,第二声。黄——h-u-ang,第二声……”
他念完这一句,抬起头:“索雷尔先生,这个东西……以后可以让所有中国人都用它来学官话吗?”
莱昂纳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番话,让孙文记了很久:“我其实不喜欢‘官话’这个说法。”
孙文愣了一下:“为什么?”
莱昂纳尔拿起那沓纸:“因为‘官话’是官的,不是民的。你以后要是用这套拼音教大家学中国话,别叫它‘官话’。”
“那叫什么?”
“叫‘普通话’。”
孙文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煲……冬……瓜?”
“……对,普通话。普通人都会说的中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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