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们,在这种光辉的照耀下,只会渺小如尘埃。”
龚古尔说完这些话,拄着手杖,慢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左拉,然后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左拉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于斯曼,你说得对,我需要一个敌人。没有敌人,我就不知道该往哪里用力。
这些年来,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他就像一座山,我每天抬头都能看到那个巨大的影子,但现在,山要倒了……”
左拉又沉默了,没有再说下去。
于斯曼这时候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爱弥儿,我说句实话——”
“你说。”
“其实我也挺高兴他死了的。”
左拉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还在教训我吗?”
“那是另一回事。我不满的是你把文学当成了接力赛,好像雨果跑完了他浪漫主义那一棒,自然主义就该接上去跑下一棒。
但文学不是接力赛。文学是一篇废墟,每个人都在这片废墟上盖自己的房子。雨果盖了一座大教堂,盖得很高,很漂亮。
但那座教堂是他的,不是你的,你们之间没有继承关系,所以我并不同意你说的‘他死了也好,文学终于能往前走了’。
不过我也厌倦了每次出新书,都要被拿来跟一个老人比较,厌倦了那些评论家总把每一个新作家的作品跟雨果先生比……
好像只有莱昂才能逃脱这个命运,他写的从来就不是我们一样的东西。”
于斯曼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阳光里消散。
“而且,我确实也觉得,他死了以后,巴黎的空气会不一样,雨果先生那种无处不在的存在感终于要消失了。
他会变成一个影子。影子虽然也在,但比实实在在的人要好对付得多。”
左拉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下:“你刚才那番话,跟莫泊桑说的‘市场空缺’其实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于斯曼否认,“他说的是钱,我说的是气氛。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少了雨果,大家都能喘口气。喘了气就能写更多东西。写了更多东西就能卖更多钱。”
“你这是对我的粗浅理解。”
左拉笑着摇了摇头:“是吗?可能是我确实理解不了你那些太细腻的感受。”
这时候,保尔·阿莱克西和亨利·塞阿尔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们刚才在花园里散步,不知道客厅里发生了什么。
“你们在聊什么?”保尔·阿莱克西问,他脱下帽子,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聊雨果。”于斯曼说
“哦。”亨利·塞阿尔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雨果怎么样?我看报纸说他快不行了。”
“对,可能就这几天了。”左拉说。
“那……”亨利·塞阿尔端着酒杯,迟疑了一下,“那些民众呢?还围在他们家门口?”
“围着的。据说从早到晚,人没断过。”
保尔·阿莱克西坐下来,摇了摇头:“说实话,我真搞不懂这些民众。雨果写的东西,他们能读懂多少?但他们还是会守在门口,等一个消息。”
“他们不需要读懂。”左拉说,“他们只需要知道他是一个伟大的人就够了。伟大这件事,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相信。”
“也许吧。”保尔·阿莱克西耸耸肩,“反正我是不太能理解的。我总觉得这有点……怎么说呢……盲目。”
“你说得对,这就是盲目。”左拉点点头,“但你要知道,人类需要这种盲目。没有这种盲目,就没有信仰。雨果就是他们的信仰。”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夕阳已经落到了树梢下面,光线变暗了。
“不过,我倒是很想看看,他死了以后,巴黎会变成什么样子。报纸会怎么说。政府会怎么做。那些人——那些读过他书的人,那些没读过他书的人——他们会怎么反应。”
他想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也许龚古尔说得对。这场葬礼,会史无前例的盛大。我们会怎么面对一个没有雨果的法国?
我们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停下来哭泣?我们是接过他的火炬,还是把火炬扔在地上,说这是旧时代的遗物?我不知道,但我很好奇。”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于斯曼抽完了第二根烟,保尔·阿莱克西和亨利·塞阿尔端着酒杯坐在沙发上,都没有说话。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花园里的光线从金黄色变成灰蓝色。
房间里点起了电灯,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客厅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左拉走到书架前,拿出一本书,翻了几页。那是雨果的《静观集》。
他看了几行,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他写得真好。”左拉说,“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
“他死了以后,我会写一篇文章纪念他。我会说他是一个伟大的诗人,一个伟大的小说家,一个时代的象征。我会说法国应该为他感到骄傲……这些话都是真的。
我也会写另一篇文章。我会说雨果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法国文学需要新的方向,需要新的语言,新的主题,新的方法。我会说自然主义才是未来的方向……这些话也是真的。”
这番话,让客厅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忽然,莫泊桑问了一句:“莱昂是不是快回来了?”
于斯曼点点头:“应该就在这几天吧。不过海上的事,谁说得清呢?”
莫泊桑一拍额头:“该死的,之前的赌注……”然后看向其他人,“你们都完成了吗?”
一句话,问得现场其他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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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此同时,在巴黎维克多·雨果大道130号的房间里,一位老人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弱。
洛克罗伊夫人坐在床侧,握着他的手。莫朗站在门口,拿着一条手帕,不敢出声地擦着眼泪。
床头的灯很暗,灯光照在雨果的脸上,那张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像一块被岁月磨平了的石头。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洛克罗伊夫人俯下身去:“您醒了吗?要喝水吗?”
雨果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了,听不清楚。
洛克罗伊夫人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过了好几秒钟,她听清了那几个字:
“索雷尔……从中国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