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5月20日傍晚,「纳塔尔号」看见马赛港的时候,太阳刚正朝西落下,晚霞把整个港口染成一片灿烂的红金色。
莱昂纳尔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的海岸线越来越近。三十天的航行,从香港到马赛,经过西贡、科伦坡、亚丁、塞得港……
每到一处都只停半天一天,但他几乎没有下过船——因为大部分港口是英国的殖民地或者保护国。
虽然这个时代还做不到港口信息“联网”,自己下船逛逛大致也无妨,但是他实在不想在回程中再出现什么意外了。
现在,他终于回到法国了!
邮轮慢慢把速度降了下来,船头的浪花变小了,海水从深蓝色变成了浅绿色。
船长保罗·德·拉普莱纳走到莱昂纳尔身边:“索雷尔先生,这里是恩杜姆锚地,要先停船接受检疫,然后才能靠岸。”
“要等多久?”
“说不准,自从去年的霍乱平息以后,所有港口的检疫都严格了很多。慢的话要两天,但通常明天一早就能上岸。”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说什么。
邮轮终于在锚地缓缓停下来,「纳塔尔号」先派出了一艘小艇,到岸上通知港口与检疫官。
到了夜里,两名检疫官坐着小艇,登上了「纳塔尔号」。他们先检查了船上的卫生状况,又问了问有没有人得传染病……
所幸一切正常。检疫官在文件上签了字,小艇又划回去了,时间已经是深夜。
第二天清晨,「纳塔尔号」再次启动,缓缓驶入了马赛港。而归心似箭的莱昂纳尔早早就带着行李在甲板上等着。
快靠港的时候,拉普莱纳船长再次走过来:“索雷尔先生,岸上来了很多人。”
“什么人?”
“您自己看吧。”
莱昂纳尔走到船舷边,朝岸上望去。
码头那边黑压压一片,全是人,整整齐齐聚集在一起的,还拉了横幅,竖起了旗帜。
莱昂纳尔甚至看到了乐队——毕竟铜管乐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想不注意到很难。
“这是......欢迎谁的?”莱昂纳尔问。
拉普莱纳船长笑了:“当然是欢迎您的,索雷尔先生。您在马赛的名声,比您自己想的要大得多。”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夏天,他在土伦,巴斯德在马赛,两人一起抗击霍乱,前后待了将近两个月。
从那以后,南法这些地方的人开始叫他“那个帮我们活下来的作家”。
他以为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没想到这些人还记得。
随着「纳塔尔号」靠近码头,岸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挥舞帽子,有人举起横幅。
莱昂纳尔终于看清了横幅上的字——“欢迎我们的英雄回家”、“马赛不会忘记”、“索雷尔先生,谢谢您”。
乐队也开始演奏,竟然不是马赛曲,而是《合唱团》里的那首《眺望你的路途》,岸上的人大声合唱着,用这种方式欢迎他。
「纳塔尔号」终于靠岸了,舷梯被放下来。
莱昂纳尔在船长的邀请下,第一个顺着舷梯走下去,脚刚踩到码头的地上,就有人迎了上来——
“索雷尔先生,我是埃马纽埃尔·阿拉尔,马赛市长。欢迎您回到法国!”
莱昂纳尔跟他握了手:“阿拉尔先生,您太客气了。我只是路过,不该让您这么麻烦。”
“麻烦?”阿拉尔笑了,“您去年在马赛救了几千条命,我们现在只是给您办个欢迎仪式,这算什么麻烦?”
他做了个手势,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花环。花环是用月桂编的,上面点缀着几朵红色的蔷薇。
阿拉尔接过花环,双手递给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这是马赛市民的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盛情难却,莱昂纳尔接过花环,戴在脖子上:“谢谢您,阿拉尔先生。谢谢马赛的市民。”
码头上的民众开始鼓掌,有人喊“索雷尔先生”,有人喊“法兰西万岁”,还有人在吹口哨。
阿拉尔向莱昂纳尔发出了热情的邀请:“索雷尔先生,我们已经为您准备了午餐。就在市政厅,坐马车十分钟就到。”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阿拉尔先生,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急着回巴黎,就不打扰了。”
“急着回巴黎?”阿拉尔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明白了。您这样的身份,确实应该早点回去。”
莱昂纳尔有些诧异。他以为市长会再三邀请,这是法国人的礼节——客人推辞,主人挽留,来回几次,最后客人“勉强”答应。
但阿拉尔没有,他只是在莱昂纳尔肩膀上拍了拍:“那我不留您了。路上小心,到了巴黎替我给雨果先生带个好。”
莱昂纳尔一愣:“雨果先生?”
阿拉尔也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您......不知道?”
“……我几乎没有下过船。雨果先生怎么了?”
阿拉尔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雨果先生病了。肺炎,很重。报纸上说,可能就这几天了。”
莱昂纳尔站在那里,没说话。
他想起雨果确实死在1885年,他背过这个年份。但那是……很遥远的事了,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现在他站在马赛的码头上,脖子上戴着月桂花环,身边站着马赛的市长,告诉他维克多·雨果快死了。
这种感受完全不同。
“我知道了。”莱昂纳尔说,“谢谢您告诉我。”
他转过身,朝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特挥了挥手。两个人拎着行李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制服的邮局职员。
“索雷尔先生,您的行李我们已经登记好了。”职员拿出一张单子,“一共十三件,我们会用邮车直接送到巴黎,大概五天。”
莱昂纳尔接过单子,看了看,签了字。
他转身对阿拉尔说:“阿拉尔先生,再次感谢您和马赛市民的好意。我真的要走了。”
“我送您去火车站。”
马车已经在码头外面等着了。莱昂纳尔带着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特上了车,阿拉尔也跟了上来。
很快,马车就到了马赛的圣夏尔火车站,阿拉尔一直把他们送到站台上,上了车,才挥手告别。
离开前,莱昂纳尔交给埃马纽埃尔·阿拉尔一张纸条,让他通过马赛的电报局告诉他在巴黎的家人,他就要到家了。
火车是上午十点开的。从马赛到巴黎,要跑十三个小时,夜里十一点才能到。
莱昂纳尔坐在包厢里,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风景。
火车驶出马赛,经过普罗旺斯的田野,远处是阿尔卑斯的山脉,山顶还有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