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康拉德坐在他对面,拿着一本书在看;尤金·阿杰特坐在靠窗的位置,摆弄他的相机,检查镜头和底片。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火车轮子轧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有节奏地响着。
莱昂纳尔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但睡不着。
他脑子里转着很多事。雨果快死了,这件事来得太突然。他以为还有时间,以为可以回到巴黎,安顿下来,再慢慢去拜访。
但现在没有时间了。
他想起1881年雨果八十大寿,全法国都在庆祝,巴黎成了欢乐的海洋。报纸出特刊,剧院演他的戏,街上挂他的画像……
那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庆典,超过任何国王,或者其他任何名人——但他没有参加。
哪怕法郎士亲自上门邀请,让他作为青年作家的代表为雨果献诗,他也没去,甚至还鼓动了整个梅塘集团都没去。
他并不喜欢这种将活人封圣的仪式,哪怕不能阻止,也不想参与。
但现在这个“圣人”快死了,一切都开始发生变化。
火车经过阿维尼翁,经过里昂,经过第戎……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平原。
莱昂纳尔看了一眼怀表,晚上十点半,快到巴黎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随身行李就两个皮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文件和笔记本。
约瑟夫·康拉德也醒了,揉了揉眼睛:“到了?”
“快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火车减速,窗外开始出现房屋和街道,灯光多了起来,一盏一盏,连成一片。
巴黎到了。
火车开进圣拉扎尔车站,汽笛响了一声,然后慢慢停下来。蒸汽从车轮下面冒出来,把站台笼罩在一片白雾里。
莱昂纳尔拎着皮箱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四处张望,很快看到苏菲与艾丽丝迎了上来。
苏菲跑到莱昂纳尔面前,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莱昂纳尔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轻轻一吻,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的思念,都融入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莱昂纳尔才放开苏菲,转身看向艾丽丝:“艾丽丝。”
艾丽丝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眼睛里有泪花:“莱昂,你瘦了。”
“其实还行,毕竟中国的饭菜很不错。”莱昂纳尔开了个玩笑。
“我们在报纸上看到你在上海被日本人暗杀,我们都吓坏了。”
莱昂纳尔笑了:“我没事。倒是你们,这四个月辛苦了。生意上的事,全靠你们撑着。”
这时候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特这时候也下了车,拎着行李走过来。
苏菲忽然说:“对了,有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尼古拉派往上海的工程师,昨天发来电报,已经确认中国的那种‘桂竹’,跟日本的‘真竹’几乎完全一致,非常适合制作灯丝。
电报上说,阿尔贝先生已经根据您带回来的样品,开始为碳化灯丝厂选址,同时在采购相关设备。预计年底之前就能投产。”
“很好。”莱昂纳尔点点头,“我这趟没白跑。”
“还有一件事……”苏菲显得有些犹豫。
“什么事?说吧。”
“昨天,洛克罗伊夫人派人送信来,说雨果先生病得很重,但他希望你能去见他一面,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苏菲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封信递给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接过信,扫了一眼,大意是雨果先生病笃,希望能见索雷尔先生一面。如果索雷尔先生回到巴黎,请尽快前来。
之前在火车上,他已经有心理准备了,但还是没想到雨果临终前为什么想见他。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想了想:“我们现在就去雨果先生那儿。”
苏菲愣了一下:“现在?你刚下火车,还没休息......”
“我怕去晚了就见不到了。”莱昂纳尔的语气很笃定。
苏菲看着他,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莱昂纳尔转身对约瑟夫·康拉德、尤金·阿杰特说:“你们带着行李先回山麓别墅。东西放好就行,不用收拾。”
约瑟夫·康拉德点点头:“好的,先生。”
但尤金·阿杰特却抱着相机,犹豫了一下才说:“索雷尔先生,我想和您一起去雨果先生家里。”
莱昂纳尔当然知道他想什么,只是说:“雨果先生的家人可能不同意你拍照......”
“到了再说。不同意就算了,我可以在外面等着。”
“好。”莱昂纳尔不再多说。
几个人走出车站。莱昂纳尔叫了两辆公共马车,一辆装行李,约瑟夫·康拉德跟着,先回维尔讷夫。
另一辆去维克多·雨果大道,坐四个人正好。
马车在巴黎的街道上跑着。晚上九点多,天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着,灯光昏黄。
苏菲说,等到明年的这个时候,这些灯就会都变成电灯——在上个月,巴黎市政厅已经通过了预算。
莱昂纳尔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
巴黎似乎还是老样子,和四个月前没什么不同——咖啡馆里坐着人,面包店已经关门了,报亭还亮着灯,卖最后几份晚报。
半个小时后,马车拐进了「维克多·雨果大道」,在一栋楼前停下来,门牌上写着「130号」的字样。
这栋楼的铁门紧紧关着,铁门外站着很多人,至少有几百人。
他们站在人行道上,靠着铁门,或者坐在对面的路边。有些人手里拿着鲜花,有些人拿着蜡烛……
他们不说话,也不吵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栋楼。
莱昂纳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不是游行,不是集会,而是一种沉默的守候。
他忽然觉得今天可能会成为自己生命当中,很特别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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