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疫永远不死不灭,它能沉睡在家具和衣服中历时几十年,它能在房间、地窖、皮箱、手帕和废纸堆中耐心地潜伏守候。也许有朝一日,人们又遭厄运,或是再来上一次教训。
瘟神会再度发动它的鼠群,驱使它们选中某一座幸福的城市作为它们的葬身之地……】
尼采脑海中回荡着《鼠疫》结尾的这段话,思绪却飘回了半年前。
那是1885年2月,他刚刚完成《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的手稿。
这是他最骄傲的作品,被他视为自己“赠与人类的最深沉的礼物”。
尼采带着手稿从法国尼斯的疗养地出发,坐火车来到德国的开姆尼茨(即后来的卡尔-马克思市),找到了施迈茨纳出版社。
他之前的三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都是在这里出的,虽然卖得不好,但老板施迈茨纳好歹还愿意帮他把书印出来。
尼采兴冲冲地走进施迈茨纳的办公室,把手稿放在桌上,说希望继续由施迈茨纳出版社出版第四部。
恩斯特·施迈茨纳却只是看了看那摞手稿,没有去翻,反而靠回椅子里,问了一句:“尼采先生,您知道前三部卖了多少吗?”
尼采愣了一下。他不太清楚具体数字,只知道卖得不好。每次讨要自己的稿费,施迈茨纳都说“还在回款”、“账期还没到”。
“也许每部两百册?”尼采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底气。
听到这种蠢话,恩斯特·施迈茨纳气到笑了出来:“第一部卖了大概七十册!第二部六十册!第三部到现在,四十多册!
三部加起来还不到两百册!仓库里现在还堆着一千多本,积满了灰。我连纸张成本都没收回来!”
尼采的脸烧了起来,他想为自己辩解点什么,但最后只憋出一句:“第四部……它……不一样……”
“您说第四部不一样。”施迈茨纳的语气满是不耐烦,“哪里不一样?题材?写法?还是读者会突然看懂您的哲学?”
“我……写的不是给大众看的。”尼采吭哧了半天,又憋出一句让人发笑的话。
“那您写给谁看的?”
“现在的人看不懂。但将来……未来一定会有人看得懂。”
恩斯特·施迈茨纳用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尼采觉得这比轻蔑更让他难受。
“尼采先生,我是个出版商,讲究的是成本、销量、利润。我不跟‘未来的人’做生意,因为他们现在付不了钱!”
施迈茨纳从桌上抽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样书,丢到尼采面前,封面印着两排大大的烫金德文标题——
《“佩雷尔之夜”——索雷尔海上故事全集》
“这个法国佬的小说在德国卖得好极了。人人都爱看,这样的书哪怕没有人委托,我们也乐意印。可是您的书呢?
整个德国能找到一百个能读懂它的人吗?醒醒吧,尼采先生,您的作品在这个时代没有出版价值。”
尼采盯着那本书的作者名字,“莱昂纳尔·索雷尔”,他知道对方在巴黎乃至整个法国都很受欢迎,但他从未看过他的作品。
恩斯特·施迈茨纳继续说:“如果您一定要出,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您可以像那些贵族作家,自己出钱印。
我们可以代为排字装订,但纸张、油墨的钱得您自己出,我们也不把它列入正式的发售书目,只接受订货。”
尼采攥紧了拳头,只觉得血涌上了头顶……但他最后还是忍住了,不是因为脾气好,是因为他太想出版这本书了。
“施迈茨纳先生,”他决定揭开对方最难堪的伤疤,“别忘了,您还欠我五千六百马克。”
恩斯特·施迈茨纳的表情变了,因为尼采说的是事实。
几年前,尼采曾委托他把自己的积蓄拿去投资政府债券,但施迈茨纳却把钱投进了什么长期房地产项目,全亏光了。
除此以外,施迈茨纳还欠着尼采前三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和《人性,太人性》第一版的稿费,已经好几年了,怎么讨都不给。
“尼采先生,我们现在说的是出版《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第四部的事,不是……”
“是一回事!”尼采打断了他,“您欠我的钱足够印第四部了。我不要您付现款,我只要您把这笔账抵掉,把我的书印出来。”
施迈茨纳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一摊手:“我没钱。您的书卖不出去,我的资金也周转不开。现在仓库里堆着您那一千多本书,要销毁的话,您得先付我两千五百马克的费用。”
几番口舌之争后,尼采再也忍受不了对方的这种无赖作派,猛地站了起来,抓起桌上的手稿,转身走了。
出了出版社大门,尼采站在街上,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沿着街道走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冬天的开姆尼茨冷得要命,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在一家小酒馆门口停下来,进去要了一杯啤酒。
喝啤酒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寒意虽然已经被驱散,但他的愤怒和屈辱却仍然在心中郁积。
但他也不无悲哀地想到,也许他的这些书真的永远不会有读者。他花了十年时间,只写出了一堆没人要看的废纸。
他还想到了他的朋友们——理查德·瓦格纳已经死了三年了。他和瓦格纳刚决裂的时候,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走下去。
后来他遇到了彼得·加斯特,那是唯一一个还愿意帮他校对稿件的朋友。加斯特相信他,但加斯特也不能帮他把书卖出去。
他又想到了那个法国人——莱昂纳尔·索雷尔——这个名字能让施迈茨纳的眼睛发亮,活像看到了一堆金币。
尼采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的眼睛这样发亮过……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跑了十几家出版社。
有柏林的,有莱比锡的,有德累斯顿的……他甚至写信给巴黎的一家出版社,用法语写了整整三页的自我介绍和作品说明。
但没有一家愿意接受。
有些编辑回信拒绝,措辞还算客气;有些干脆连信都不回;还有一个把“查拉图斯特拉”都拼错了,少了两个字母。
尼采口袋里的钱越来越少了,可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买纸也要钱……
他的眼睛越来越差,偏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整天都躺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不能见。
他开始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完了。
五月底的时候,彼得·加斯特写信来告诉他,说莱比锡的瑙曼出版社也许可以出版他的作品,不过需要自费。
老板康斯坦丁·瑙曼可以把起印数降到史无前例的四十册或五十册,就是纸张和印刷质量不会太好。
尼采一开始心想,只有四十册?但随即又想,哪怕四十册,也比没有强!大不了全部送给朋友,再也不指望能摆进书店里了。
于是在六月中旬,他和自己忠实的追随者保罗·兰茨基来到了莱比锡,见到了康斯坦丁·瑙曼。
但康斯坦丁·瑙曼同样只是看了一眼他带来的那摞手稿,丝毫没有去翻看的兴趣,他是个比恩斯特·施迈茨纳还要纯粹的商人。
瑙曼拿起本子和笔,开始算账:“四十册,六百马克。我们只负责排版,不校对。封面硬皮精装。要精装的话再加一百五。”
尼采站在桌边,重复了一遍刚刚瑙曼口中的数字:“六……六百马克?这么贵吗?”
“对。印数太少了,成本无法摊薄。印出来之后您自己来取,我们不负责发货。如果要放在我们的仓库里,需要另外付租金。”
尼采知道自己拿不出六百马克,他身上剩下的钱只够再活两个月。
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问:“能不能先印出来,六百马克我到秋天再付?印出来的书可以先抵押在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