瑙曼先是笑了一声,然后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必须预付,必须现金,否则不印。先生,我不要您的书,我要的是现钱。”
尼采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他想马上拿起手稿,转身走出这扇门,去找下一家出版社。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没有下一家。他已经跑了十几家了,整个德国的出版社都要求最低300册的起印量,他更掏不起。
瑙曼低下头,不理他,继续算自己的账。这种落魄作家他见多了,生不起半点同情。
“那就算了……”等了半天,尼采也看不到对方松嘴,只能准备告辞,并且伸手去拿手稿。
“等等。”瑙曼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
尼采僵住了,紧张地看向他。
瑙曼打量着他,犹豫地询问:“尼采先生,您说您以前是在瑞士教语言、教文学的教授?那您会法语吗?”
尼采愣了一下,随即老实地回答:“会。但不算特别精通,我目前只能……”
对于他来说,精通一门语言,意味着可以用它来写哲学论著,否则只能算入门。
“够用就行。”瑙曼打断他的话,从桌上抽出一本书,丢到尼采面前,“这本小说,我需要有人能在三周之内翻译成德语。
如果能做到,您的这本什么查什么图什么拉的,我免费印四十册,还给您做硬皮封面,不加钱。”
尼采低头看那本书。封面很素,灰绿底色,一座城市的剪影,角落里一只仰头的老鼠。书名是法语——《鼠疫》。
“《鼠疫》。”尼采念出了书名,“莱昂纳尔·索雷尔。”
“对。法国那个索雷尔的新书。刚出的,在法国都卖疯了。现在还没有德语版本,谁先出了,谁就能赚大钱。”
瑙曼盯着尼采:“您要是能在别人之前把译本做出来,我不仅免费印您的书,还可以预付您100马克的翻译费。”
尼采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三周?”
“三周。当然,您如果能更快的话就更好了。每提前一天,我可以多支付给您10马克的翻译费。”
尼采沉默了。他知道翻译一本书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一部法语长篇小说,三周时间实在太紧了。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答应,他的《查拉图斯特拉》第四部可能永远印不出来。
“我考虑一下。”他说。
“别考虑太久。这个条件只在明天之前有效。如果你做不了,就赶快把书拿回来还给我。”
尼采点点头,把手稿和《鼠疫》都收进自己的包里,走出了出版社。
保罗·兰茨基就在门外等他,看到尼采出来,年轻人立刻迎上去:“尼采先生,怎么样了?”
尼采没有说话,只是把《鼠疫》掏出来递给他看。
保罗·兰茨基翻了翻:“法语小说?他给您这个干什么?”
“他说翻译了这本书,就能免费印我的书。”
保罗·兰茨基想劝尼采些什么,但看到对方的脸色,又自觉地闭上了嘴。
……
回到伊丽莎大街7号,匆匆吃过晚饭,尼采就看起了《鼠疫》。他想知道,这本书到底值不值自己花三周时间去翻译。
他告诉自己,如果这是那种“典型”的法国小说——写写爱情,写写偷情,写写巴黎人的小烦恼——他就把书还回去,再想别的办法。
但他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句话——【要了解一座城市,最方便的办法,就是看那里的居民怎样生,怎样死,怎样爱。】——就停不下来了。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偏头痛,忘记了莱比锡闷热的天气。
他坐在那张又窄又硬的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直到深夜。
这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法国小说。没有无穷无尽的沙龙,没有没羞没臊的偷情,也没有巴黎人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这是一个关于瘟疫的故事:一个叫「布雷兹」的城市被封锁了,几万人困在里面,面对死亡、恐惧和分离……
阅读这本书,让他时不时地想起自己写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查拉图斯特拉从山上走下来,告诉人们“上帝死了”,告诉人们要成为超人,要自己给自己创造价值……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是寓言,是预言,是诗……尼采写的从来就不是普通人。
他的书里没有医生,没有记者,没有神父,没有小公务员……只有一个在山上来来回回的孤独预言家。
而这本《鼠疫》里写的都是普通人,从里厄医生到记者朗贝尔,没有人是英雄,更没有谁是“超人”。
但他们都在一个本来不应该有答案的世界里,给自己找了一个答案……
尼采甚至觉得,那个素未谋面的法国人,正从字里行间,盯着自己在看。
正沉思间,门被敲响了。
“进来。”尼采头也没抬。
保罗·兰茨基端着一杯茶走进来:“教授,您还没睡。”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看了看尼采膝上的书:“《鼠疫》?您已经看了一整晚了。”
尼采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您偏头痛又犯了?”
“没有。”尼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本书……很有意思。我不知不觉就把它全部看完了。”
“那个叫索雷尔的法国佬?”保罗·兰茨基的语气里带着不屑。“我听说他写的小说卖得比雨果、左拉的还多。但内涵嘛……”
尼采看了他一眼,把《鼠疫》递给兰茨基,“拿去看看。看完了再告诉我你的想法。”
保罗·兰茨基犹豫了一下,接过书:“好……我明天一早就看。您早点休息。”
尼采看他心不在焉,叹了口气,轻轻说了一句:“这是一个法国人能写出来的,最非法国的小说。”
保罗·兰茨基一愣,旋即态度认真地点点头:“明白了,我一会儿回到房间就看。”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尼采的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尼采看向窗外。莱比锡的夜色很沉,远处传来教堂最后一响整点报时的钟声,悠悠扬扬。
他拿出自己的纸笔,决定无论是否要翻译《鼠疫》,自己都必须为这部小说写一篇书评。
很快,这篇书评的第一句话,就落在了纸上:
【法国人终于写出了一部配得上他们的灾难的书,这一次,莱昂纳尔·索雷尔触及了某种尚未被正式命名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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