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悲剧从来不会用死亡煽情,《鼠疫》同样没有这么做。它只是揭穿了欧洲人长久以来用以安慰自己的全部谎言:
上帝的谎言,进步的谎言,人道主义的谎言,科学胜利的谎言,国家理性的谎言,还有自以为高贵的悲观主义的谎言……】
【我厌恶那些借苦难兜售怜悯的人,因为他们喜欢把自己的软弱打扮成道德,欧洲的基督教已经用这种手艺经营了太久。
现代民主主义也不过是把“灵魂得救”改成“人类进步”,把“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改成“痛苦面前人人值得同情”。】
【在《鼠疫》里,莱昂纳尔没有乞求读者流泪,并且最终没有让任何宗教或者公共道德在这个过程里得到升华。】
【作者在结尾提醒我们,瘟疫从未真正消失,就像一切危险、一切腐败、一切无意义、一切灾难都永远在潜伏,永远在等待。
人若只因为灾难暂时退去便宣布胜利,他便只是一个儿童。而成熟的人必须在节日的钟声中也听见老鼠的爪声。】
【然而《鼠疫》仍有一种法国式的软弱:它太相信共同劳动的尊严,太留恋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太珍惜小人物灾难中的互助。
但灾难不仅会揭示人的脆弱,还会筛选人的等级。瘟疫使人崩溃,使人撒谎,使人逃跑,但也使少数人变得更清醒、更坚强。
索雷尔看见了这种差异,却仍旧不肯在小说里承认少数人拥有这种“超越性”,仿佛痛苦之下,人人平等。这是在撒谎!】
【这是此书给我启发,也使我烦躁的地方。它似乎从另一条路走到了我正在攀登的山脚下,却始终不肯承认“上帝死了”!】
【但无论如何,在我们这个世纪,非庸俗的读物已经很少了。索雷尔的《鼠疫》属于其中之一。】
……
早上七点,莱比锡的天还是灰蓝色的,但阳光已经洒进了伊丽莎大街7号公寓的房间,让一切变得温暖起来。
弗里德里希·尼采坐在书桌前,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然后开始大口地喘气,仿佛溺水的人刚刚接触到空气。
他已经写了整整一夜,所以手一直在抖,脸色也异常苍白,仿佛下一刻就会晕厥过去。
桌上摊着十几页写满字的纸,涂改的痕迹到处都是,有些句子甚至重写了三遍、四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只觉得眼眶后面像有人拿针在扎那样疼。
医生反复告诫过他,只有充分的休息才能让他的偏头痛有所缓解,过度工作、思考,就是在自杀。
但今天尼采不在乎!等感觉好了一点,他就睁开眼,拿起那叠手稿,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有些句子写得太急了,字迹潦草得连他自己都要辨认半天,但他想说的,在这叠纸上都说完了。
他把手稿放下,看向窗外。莱比锡的早晨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马车的声响。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保罗·兰茨基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面包、黄油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看到尼采的样子,保罗·兰茨基就担心地问:“教授,您一晚上没睡?”
尼采转过身,摆摆手:“没事。”
保罗·兰茨基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摊开的手稿,又看了看尼采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您的偏头痛又犯了吧?”
“我说了没事。”
“您每次这么说的时候,其实都是最严重的时候。”保罗·兰茨基把咖啡递给他,“先喝点咖啡。”
尼采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身上终于暖和了一些。
“您昨晚就看《鼠疫》看到半夜,”保罗·兰茨基仍然忧心忡忡,“然后又一整晚没睡在写东西?这样身体会垮掉的。”
尼采没有接这个话,而是问了一句:“你看完了吗?”
“什么?”
“《鼠疫》。昨晚不是让你拿去看吗?你说会看完它。”
保罗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看完了。但是有很多地方没看懂。”
“说来听听。”
保罗犹豫了一下,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第一个没看懂的,是里厄医生。他不信上帝,也不信什么理想,甚至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什么了不起。那他还坚持什么?”
尼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还有那个记者朗贝尔,”保罗继续说,“一开始拼命想逃出去找他的女人,后来有机会了又不走了。这个转变我理解不了。
一个人为了逃出去花了那么大力气,找了那么多门路,为什么到最后关头反而放弃?就因为他觉得‘不好意思’?”
尼采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还有神父帕纳卢,他明明看见那个孩子死了,明明开始怀疑了,最后还是没放弃。甚至死的时候,还在床头摆了个十字架。这算是顽固,还是勇敢?”
尼采放下杯子,还是没有说话。
“最后那个格朗,税务局的小公务员,写了一辈子小说的开头,翻来覆去改那几个句子。鼠疫来了他也写,鼠疫走了他还写。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用?小说里为什么要写他?”
尼采听完,点了点头。然后他把桌上那叠手稿拿起来,递给保罗。
“你想知道的答案,都在这里面。”
保罗接过来,低头一看,愣住了。手稿上的字迹虽然潦草,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法文。
“教授,这是……您用法语写的?”
“对。”
保罗翻了几页,然后问:“教授,您决定翻译《鼠疫》了?”
尼采点点头:“决定了。我不能让那些庸俗的译者毁了这本小说,那是对哲学的犯罪!”
“可是三周时间,翻译一部长篇小说,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有一种预感,翻译这本书,会让我对自己的哲学有更深层的思考。”
保罗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他跟着尼采三年了,知道这位教授一旦决定了什么事,谁也拦不住。
尼采指了指托盘:“早餐先放着。我先睡到中午,起来再吃。然后就开始翻译。”
“好的。”
“还有两件事,你今天帮我办了。”
“您说。”
“第一件,去找康斯坦丁·瑙曼。告诉他,这个活我接了。把他答应的一百马克拿回来。这些钱应该够这三周的开销了。”
保罗点点头。
“第二件,”尼采指了指保罗手里的手稿,“这份书评,帮我寄到巴黎去。”
“寄给谁?”
尼采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伊波利特·泰纳教授,法兰西学院院士。他是除了司汤达之外,对我影响最大的法国人。如果说世界上有一个人能读懂我的书评,那就是泰纳教授。”
保罗把手稿小心地收进自己的包里:“我记住了。”
尼采又看了他一眼:“去吧。我要睡了。”
保罗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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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尼采为《鼠疫》彻夜不眠的时候,巴黎已经炸开了锅。
七月十五日发售,首日八万册,确实足以让任何人震惊。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以为莱昂纳尔又写了一部《福尔摩斯探案》或者《大侦探波洛》,那种能让整个欧洲为之疯狂的故事。
但等人们真正读完《鼠疫》,评论界沉默了,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最初几天,报纸上的评论还算温和,大家都在谈论那个叫「布雷兹」的小城,谈论里厄医生,谈论那些死老鼠。
但很快,评论家们发现了一个让他们不安的事实:
这次,莱昂纳尔走得有点太远了。
《两世界评论》的斐迪南·布吕纳蒂埃在七月二十日的评论文章里写道:
【莱昂纳尔·索雷尔的新小说《鼠疫》虽然不像左拉那样把人交给遗传与环境,但也不像浪漫派那样把人交给激情与命运。
当然,它也不是一部宣扬无道德的作品。恰恰相反,它处处逼人思考道德;可它又拒绝告诉我们,道德从何而来。】
作为法国最有权势的批评家之一,他说话一向不留情面,不过对莱昂纳尔一直还算客气。但这次他实在忍不住了——
【里厄医生为什么要坚守岗位?因为他是个医生。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等于什么都没说。
朗贝尔为什么最后选择留下?因为“他慢慢发现自己已经融入了这座城市”。这个解释太笼统了,笼统到不能算动机。
帕纳卢神父为什么死的时候还抱着十字架?因为他是神父。这个选择太无趣了,无趣到所有人都知道他会这么做。
如果一个人做某件事的理由仅仅是“他就是干这个的”,那文学还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