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尔按下开关,模型里的小灯亮起,车轮缓缓转动,观众席中立刻响起一阵惊叹。
对工程师来说这并不神秘,对大多数贵族却足够像奇迹。
布朗热将军身边的一名军官低声说如果这东西能拖炮就好了,布朗热点点头,记在了心里。
等四位工程师、科学家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以后,莱昂纳尔才开始介绍今天的四款车型。
第一辆被正式介绍的是天蓝色的“维尔讷夫”四座轿车型。
莱昂纳尔走到它旁边,手掌搭在车门上,说这是他本人最常驾驶的款式,供城内通勤、正式拜访和冬季社交季使用。
车门打开,露出里面的内饰——深蓝灰色的软垫座椅、洁白窗帘和小巧的车内灯。
莱昂纳尔让一名高大帅气的“车模”坐进去,又让车门关上,外面立刻看不见里面人的表情,只见窗帘后有一团柔和光影。
他这才开始介绍:“它不追求奢华,却足够可靠。基础款二万二千法郎。它可以让你今后出行,‘每一公里都不平凡!’”
这句话说完,几个记者几乎同时低头记下“每一公里都不平凡”,他们知道这是明早标题里的好材料。
第二辆“布洛涅”贵妇郊游型刚被灯光聚焦,台下的气氛就变了。
它比“维尔讷夫”更轻盈,象牙白车身上有细细的玫瑰纹,顶篷带着流苏,帘幕可以随意收放,后座就像一张小型沙发。
莱昂纳尔走到车旁,露出轻松的笑容,语气也“轻佻”起来:“这款车的设计,我必须承认,巴黎的夫人们比工程师更有发言权。
工程师关心它跑多远,夫人们关心是否会弄皱裙摆,阳光是否刺眼,停在树荫下时有没有地方放一束花、一把伞、一壶酒。”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比刚才轻松,也更暧昧。
随后工作人员将后座轻轻放平,铺上薄毯和靠垫,整个车厢立刻变成了一间半开放的小卧室,还可以随时放下帘子。
罗斯柴尔德夫人身旁一位年轻夫人轻轻吸了口气,又迅速用扇子遮住嘴,仿佛自己刚才那点兴趣已经被别人看见。
莱昂纳尔说:“基础款二万八千法郎。它为布洛涅森林、香榭丽舍与郊游准备,也为不愿把社交困在客厅里的夫人们准备。
坐在‘布洛涅’里,‘你为风景停留,他人为你驻足!’”
拉罗什富科伯爵夫人这时终于转头看了丈夫一眼。
伯爵原本还想摆出不屑一顾的样子,可他看见夫人的眼神,就知道自己那句“三月我要买十辆”已经不能随口收回。
他心里暗暗叫苦,又觉得如果真能拥有这样一辆车队,在诺曼底葡萄园里接待客人时必定极有面子。
巴黎的奢侈品从来如此,最初总像荒唐,等别人先买了,没买的人就成了落后。
第三辆“歌剧院”夜行礼车型被推到舞台中央时,歌剧院里的灯光刻意暗了一些。
深酒红色车身几乎融进夜色,黄铜灯具却一盏盏亮起来,先是前灯,再是侧灯,最后是车厢里柔和的内灯。
厚帘垂下,车门打开时,一位高挑美丽的女“车模”将一只脚从车门伸出,踩在踏板上,动作优雅得像一位公爵夫人正在下车。
莱昂纳尔说:“诸位今晚想必已经经历了巴黎夜间交通的全部考验——堵塞、寒风、迟到的恐惧,以及下车时危险的落脚点。
这款车,就是为今晚这样的夜晚准备的。”
大厅里立刻就有人笑了起来,并低声赞同。
拉布雷德男爵几乎立刻喜欢上了这一款,因为它庄重、封闭、隐秘,带着一种旧贵族能理解的礼仪感。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买不起,却不妨碍他想象自己坐着它抵达某个晚宴时,贝尔奈子爵会不会终于停下脚步认真同他说话。
莱昂纳尔报出价格:“基础款二万四千法郎,高级定制可达四万二千法郎。它适合任何必须在夜色中保持体面的人。
坐上它,‘流走的是岁月,沉淀的是经典!’”
最后登场的是“枫丹白露”庄园巡游型。
它比前三辆都大,深绿色车身沉稳,后部有行李与野餐箱,对坐座椅让人想到庄园里的家庭出游。
莱昂纳尔介绍它时,目光扫过那些坐在包厢里的外省贵族和大地主:“前三款属于巴黎,第四款属于巴黎之外的法国。
它属于庄园的林荫道,属于葡萄园,属于猎场,属于周末离开城市却不愿把现代生活留在城里的人,‘路远,心自由’。”
这句话让一些原本觉得自己被巴黎金融家压过一头的土地贵族坐直了身体。
对他们来说,巴黎的夜行车和贵妇车当然诱人,可真正能证明他们生活方式仍有价值的,恰恰是这一辆能驶进庄园道路的车。
莱昂纳尔说它基础售价三万二千法郎,高级定制可超过四万四千法郎,台下没有人发出惊呼。
到了这个时刻,众人已经明白,“特斯拉电车”从一开始就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
它是卖给巴黎最有钱、最怕落后、也最需要被别人看见的人的。
四辆车介绍完,莱昂纳尔重新回到舞台中央,身后忽然多了苏菲和两个拿着登记本的工作人员。
他环顾了一下台下的观众,告诉他们一个“不好的消息”:“索雷尔-标致工厂不会在第一年大量生产‘特斯拉电车’。
为了保证品质与安全,整个1886年,我们只接受五百辆订单,其中巴黎地区三百六十辆,外省与国外一百四十辆。
每一辆车都将登记车主姓名、车身编号与定制档案。订金二千法郎。编号越靠前,交付越早。”
这句话刚落,剧院里的空气就变了,之前那些还在评头论足的挑剔目光,此刻突然全变成了竞争的火焰。
贵族、富商们可以假装自己不在乎钱,却很难假装自己不在乎编号!
“第一批车主”——这几个字在很多人脑中,直接翻译成了巴黎社交的新秩序!
莱昂纳尔随后补上这些车安全与维护的相关事项。
每辆车交付前都将在标致工厂完成至少二百公里测试,电池舱采用密封和排气结构,车辆配备四轮制动与手刹。
每位车主可获得两名司机培训名额,巴黎、维尔讷夫与布洛涅森林附近将设首批充电与维修点,第一年免费检查三次。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笑着补了一句:“当然,如果哪一辆不幸在路上耍脾气,我们也会派出专门的救援马车拉它回工厂。
诸位看,马并不会立刻失业,它只是要学会替未来服务。”
这句话让大厅里爆发出今晚最轻松的一阵笑声,许多人的担心也在这阵笑声和议论中消散了。
毕竟一件新东西最可怕的不是昂贵,而是不知道坏了该找谁。
接下来的场面几乎不再像剧院,倒像一个突然搬进歌剧院的博览会。
舞台前面用来隔离的绳栏被打开,受邀宾客按座位和身份分批上台观看。
罗斯柴尔德夫人第一个走向“布洛涅”,她没有急着坐进去,只伸手摸了摸车门边缘的黄铜装饰,又看了看后座放平后的角度。
随后轻声对苏菲说了几句话,苏菲微笑着点头,书记员立刻在登记簿上记下一行。台下不少夫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她们未必听清说了什么,却已经知道最重要的信号:罗斯柴尔德夫人要了!于是“布洛涅”旁边的人立刻多了起来。
布朗热将军站在“歌剧院”夜行礼车型前,关心的却是灯具和续航能力。
他问了几个很实际的问题,标致一一回答,莱昂纳尔在旁边没有插话。
英国使馆的人则绕着“维尔讷夫”走了两圈,脸上带着一种不愿赞美又忍不住计算的神情。
他们想起伦敦还在顽固使用爱迪生的直流电,想起英国报纸这几年一次次被莱昂纳尔逼得难堪,心里不舒服。
但他们也知道,如果法国贵族明年开始乘电车出入歌剧院,伦敦那些仍被马车堵在俱乐部门口的绅士们会显得多么落伍。
拉布雷德男爵没有资格走到最前面,只能在人群后方慢慢看。
他离“歌剧院”那辆车最近时,几乎想伸手摸一摸酒红色车身,却又怕被拿着登记表的工作人员看出自己买不起。
就在这时,一位他认识但平常很少理他的证券经纪人凑过来,低声问他觉得哪一款最有前途。
拉布雷德心里突然生出一点可笑的骄傲,仿佛自己今晚凭借池座的位置和亲眼所见,已经拥有了某种判断未来的资格。
他压低声音回答说,城里人会买“维尔讷夫”,夫人们会买“布洛涅”,真正能让旧贵族重新赢回一点东西的,是“枫丹白露”。
证券经纪人听得很认真,甚至点了点头。拉布雷德忽然又觉得那五百法郎更值了。
订单簿前很快排起了不太像队伍的队伍。
贵族们当然不会像商店顾客那样老老实实排队,他们通过管家、秘书、侍从、朋友和女眷传话,试图让自己的名字更早出现。
苏菲坐在桌后,神情始终平静。
她不像莱昂纳尔那样要说漂亮句子,却真正控制着钱流向哪里、编号落到谁手里、哪些人能在第一批名单上占据位置。
她偶尔抬头看莱昂纳尔一眼,莱昂纳尔也看她一眼,两人不用说话就明白,今晚已经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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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会结束时,宾客们走出歌剧院大门,迎面看见的正是卡普辛大道上每晚的常规景色。
拥挤不堪的马车、喷着白气的马匹、满脸不耐烦的车夫、被雪水和泥污弄脏的沥青路。
贵妇们收紧披肩,男人们皱着眉找自己的车,记者们在车流里奔跑,报童还在喊“索雷尔先生缔造新奇迹”。
这时,歌剧院侧门忽然亮起两盏稳定的白灯。人群转头看去,只见那辆深酒红色的“歌剧院”夜行礼车型从侧门缓缓驶出。
莱昂纳尔坐在驾驶位上,身边是阿尔芒·标致,车厢里似乎还坐着苏菲。
这辆车没有马蹄声,没有车夫的吆喝,只有轻微的电机嗡鸣,警察却忙着驱赶马车,为它让开道路。
马车夫们一边咒骂一边勒住缰绳,围观市民却爆发出欢呼。
那辆车在一片马头、车灯和人声中安静地穿过去,像一艘小船滑出拥挤的港口。
拉布雷德男爵站在台阶上,看着它从自己眼前驶过,忽然生出感觉:巴黎的未来,确实已经从歌剧院里开出来了。
而他们这些人,还得坐马车回家。
那辆“歌剧院”上,阿尔芒·标致看着莱昂纳尔脸色,有些疑惑:“你今晚似乎还有些遗憾?”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谁也没听懂的话——
“唯一的遗憾就是,现在这一行咱们连一个‘友商’都没有,我连一句‘遥遥领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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