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史无前例的“产品发布会”后的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
沙罗讷附近的公共马车站点旁,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空气里缩成一小团,像快要熄掉一样。
昨夜下过一点雨,路面没有干,碎石和泥浆被车轮碾成一层黏糊糊的灰浆,马拉轨道车的两道钢轨嵌在街面中间。
轨道旁边的石缝里塞着马粪、烂草、烟灰和不知道谁丢下的菜叶,早晨的冷气一吹,那股味道便从地面慢慢翻上来。
二十一岁的伊薇特·吉尔伯特站在站牌下面,双手抱着一只旧皮包,不时朝着路口眺望一下。
如果按教堂登记簿上的名字,她应该叫艾玛·洛尔·埃丝特·吉尔伯特。但这个名字太端正,没人记得住,她不喜欢。
所以她现在管自己叫伊薇特(Yvette)。至少在她走进莱阿勒附近的「小趣味剧院」之后,她必须是伊薇特·吉尔伯特。
皮包里除了半块昨天晚上剩下的面包,还有几页她反复背诵的、来自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雷雨》的台词。
光是想到这个名字,她内心就忍不住激动起来!
「小趣味剧院」原本不算有名,1866年开业,只有800个座位,观众席又窄又黑,舞台地板踩上去还会吱呀响。
可最近它突然得到了一笔投资,完成了电气化改造,门口挂上了“索雷尔认证”的铜牌,还拿到了《雷雨》的演出授权。
这就不一样了!这意味着它可以演《雷雨》《咖啡馆》《海上钢琴师》这样的大热剧了!
所以哪怕她只能在《雷雨》里演一个小角色,甚至只是站在角落里说几句话,也算在巴黎的戏剧圈里留下了名字。
伊薇特怕迟到,天没亮就出了门,可清晨第一班公共马车到现在还没有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上面已经沾了一圈泥和粪的混合物——这是她唯一还算体面的鞋子——这让她心情更坏。
旁边忽然传来报童尖细的叫卖声:
“《小巴黎人报》!特斯拉电车震动歌剧院!没有马也能跑的贵族马车!”
另一个报童不甘示弱,也挥着一叠报纸从街角跑过来:
“《费加罗报》!电的时代到了!索雷尔先生昨夜宣布五百辆限量订单!”
“《世纪报》!马车时代的最后一夜!巴黎未来从歌剧院开出!”
“《吉尔·布拉斯》!贵妇们为第一辆电车打起来啦!编号比珠宝还贵!”
等车的人一下子都被叫卖声吸引了过去。
一个木工学徒掏了掏口袋,摸出两枚硬币,买了一份最便宜的报纸。
他站在路灯底下眯着眼睛看了几行,眼睛瞪圆了,嘴巴也慢慢张大。
“怎么了?那‘电车’很贵吗?”旁边一个戴旧毡帽的男人问。
木工学徒又看了一眼,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念道:“基础售价……两万二千法郎起。”
周围安静了下来,随后一阵哄笑爆开。
“你多念一个零吧?”
“没有。”木工学徒把报纸翻过来,“这里写着呢,夫人们坐的那种更贵,三万法郎。还有一种给贵族庄园用的,能卖四万!”
“见鬼!”一个市场搬运工把手里的烟屁股丢到泥水里,狠狠踩了一脚。
“两万法郎?我从现在干到死,也买不起半个轮子。”
“半个轮子?”另一个人冷笑,“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你大概只能买它车门上的一颗黄铜钉。”
一个洗衣女工酸溜溜地说:“有钱人以后不用在马车里闻马粪味了。他们坐在‘电车’里,车窗一关,连马屁股都看不见。”
“我们呢?”搬运工说,“我们继续泡在粪堆里等公共马车。”
“还得多谢他们。”一个瘦高的店员接话,“他们买一辆,我们就多知道一种这世上自己买不起的东西。”
众人又笑了一阵,但那笑声并不快乐,只是巴黎春天的清晨太冷,车又迟迟不来,人总得找点东西骂一骂。
伊薇特没有笑,而是看了一眼街角,那里仍然没有公共马车的影子。按时间,它早该来了!
她开始计算从这里到莱阿勒需要多久——如果马车现在到,她还能赶上;如果再晚五分钟,就很危险;如果再晚十分钟……
“你们看上面。”那个店员抬手,指了指众人头顶。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清晨灰蓝色的天空下面,街道两侧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根新的铁杆。
两根电线从这边拉到那边,横过街口,又沿着道路向远处延伸。
“上个月这上面还没有东西。”店员说,“现在突然多了两根。”
“何止两根。”木工学徒把报纸夹在胳膊下面,也仰着头看,“我昨天从民族广场那边过来,那里还要多!
到处都是电线杆,电线从房子前面绕过去,又从街道上面拉过去。巴黎的天都快被他们织成蜘蛛网了!”
“蜘蛛网?”搬运工哼了一声,“那我们就是蜘蛛网上的苍蝇。”
“别乱说。”洗衣女工说,“电线会不会掉下来?”
“谁知道呢?”店员耸耸肩,“报纸上说是「索雷尔-特斯拉电气」的人装的,应该不会把人电死吧。”
“应该?”搬运工斜了他一眼,“我每天搬肉、搬菜、搬酒桶,要是我也说‘这桶酒应该不会砸死你’,你敢站在下面吗?”
这句话又让几个人笑起来。
笑声还没停,一个老人便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我才不管什么电线不电线。我就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不挖路。”
他又指着脚下的轨道:“你们看,这里原来的轨道明明还能用。上个月突然说要翻新,全线挖开,换什么新的钢轨。
挖了半个月,泥水溅得到处都是,附近铺子门口的客人少了一半。市政厅说这是为了巴黎的未来。”
“未来?”洗衣女工冷笑,“未来从来不买我的肥皂,也不付我的房租。”
“奥斯曼男爵把巴黎拆得还不够吗?”另一个小店主模样的人插嘴,“大道修了!房子拆了!租金涨了!
现在又轮到电线杆和钢轨。巴黎这些年就没像个城市,像个永远修不完的大工地。”
“还不是花我们的钱。”
“纳税人的钱!”
“他们翻新轨道的时候,有没有问过坐车的人?”
“问什么?你坐不坐都得交钱。”
抱怨声一层叠一层,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伊薇特仍然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路口——还是没有来!
她心里开始埋怨自己不该来这里等公共马车,如果去另一边的站点,也许会多绕一段路,但可能不会晚点。
她太需要这次面试了!
她已经受够了站柜台时那些漫长的白天,受够了顾客挑剔她的手套、帽子、语气,受够了管事女人用眼角看她。
她也受够了每一次去不同的剧院门口等消息,最后只得到一句“我们会再通知你”。
如果今天迟到,可能连“我们会再通知你”都没有了——没有人会等一个迟到的年轻女演员,尤其是一个还算不上演员的人。
“车怎么还不来?”木工学徒也终于忍不住了。
“平常这时候早该到了。”店员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已经晚了十分钟。”
“十分钟算什么?”搬运工抱着胳膊,“公共马车就是这样。要是拉车的马发点脾气,或者被什么吓一跳,全车人都得陪它等。”
“昨天我那班车的马蹄子踩到石头,扭了一下。车夫骂了半天,最后还是得回车场换车。我们在雨里站了半个钟头。”
“上次我赶去巴士底那边。上坡的时候,前面的马突然不走了,哪怕车夫拿鞭子抽它都不走。最后只能全车人下车推开它!”
“推马车还要买票吗?”
“当然要。不买票,你连推它的资格都没有!”
这次笑声更大了一点,可很快,笑声就停了,因为大家都真的急了!
清晨站在这里的人,没有人是为了散步:搬运工要去莱阿勒,店员要去铺子,洗衣女工要赶到雇主家,小学徒要去作坊……
迟到十分钟,对贵族来说只是早餐晚一点;对他们来说,有时候意味着半天工钱没了。
伊薇特把手伸进包里,用手指去摸里面的硬币,盘算着要不要叫个出租马车。刚刚这里已经过去了几辆。
但是只要坐一次出租马车,接下来的一星期,她的饭菜就别想见到一块肉了……
她忽然听见远处有声音——很轻的“叮”的一声。
她抬起头,这次更清楚了——“叮叮”、“叮叮”、“叮叮”——很有规律的从远处慢慢接近。
那不是公共马车的铃声!人群也慢慢安静下来。
“什么声音?”木工学徒问。
“车铃?”
“不是我们的车。”
“从那边来的。”
所有人都朝街道东边看去。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街口拐弯处先亮起了两点白光,随后,一个黑色的影子从雾里滑了出来。
一开始,大家都以为就是那辆迟到的公共马车,因为它和公共马车一样,有着又高又长的车厢。
可下一刻,有人喊了出来:“马呢?”
这车没马!
那辆车的车厢前面空空荡荡,没有马,没有缰绳,没有车夫坐在高处甩鞭子。
它沿着原来马车的轨道平稳地滑过来,车顶上伸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杆,杆子的顶端顶着上方那根电线。
电线与金属杆接触的地方偶尔闪出一点蓝白色的小火花。
“叮叮!”车头的铃又响了一声。
除此之外,没有马蹄敲打路面的哒哒声,没有马鼻子喷出的白气,没有车夫的咒骂,安静得像幽灵!
众人全都呆住了。
那辆没有马的公共马车在站点前缓缓减速,最后稳稳停下,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崭新制服的售票员从车门旁探出身来,挺起胸膛,语气里全是藏不住得意:
“诸位,早上好。”
没人回答。
售票员咳了一声,又提高声音:“这是巴黎有轨电车「文森门—莱阿勒试验线」的第一班车。诸位是第一批乘客。”
人群继续安静着,还在消化眼前不期而至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