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时,勒努瓦先生心情非常好,他甚至对杜瓦尔说:“年轻人,不要总想着把家产分给外人。技术会变,合同不会!”
杜瓦尔看着他,没有争辩,他只是忽然觉得,这间会议室虽然没有马粪味,却比马厩更令人窒息。
当天下午,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就派出勒努瓦作为代表,将董事会的决议送到「索雷尔-特斯拉电气」。
接待勒努瓦的是苏菲,莱昂纳尔没有出面,特斯拉也没有出面。这让一向高傲的勒努瓦先生略微不快。
他原本准备了一套既礼貌又高傲的说辞,打算让莱昂纳尔明白,他们并不排斥合作,但希望保持在“合理而体面”的范围内。
所谓合理,就是你得到我的允许了,可以卖东西给我;所谓体面,就是你只能卖东西,但不要妄想坐到我旁边。
只是现在面对一个女人,勒努瓦顿时没了兴致,只简单把决议交给苏菲,然后简单说了结果。
但苏菲看完信,并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感谢贵公司的坦诚回复。我们会认真考虑。”
勒努瓦先生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更多话,只能站起来告辞。他走出办公室时,心里还隐隐觉得自己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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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这种感觉持续到第二天上午,因为几乎所有巴黎主要报纸同时公布了一个消息——
一家刚刚命名为「巴黎联合电气公共轨道交通公司」的企业成立了!
这家新公司由原先的「索雷尔-特斯拉电气」与「索雷尔-标致机械」共同出资,同时得到了法兰西巴黎荷兰银行、法国兴业银行、罗斯柴尔德兄弟银行、拉扎德兄弟银行四家银行的融资支持,资本额为五千万法郎。
公告传到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时,正在开晨会的勒努瓦先生第一反应不是恐慌,而是大笑:“他们疯了!”
几位和他站在一起的保守派董事也笑了。
“没有我们的特许经营权,他们能做什么?”
“最多去外省。里昂、马赛、波尔多,那些乡巴佬也许会被这种新鲜玩意儿骗一骗。”
“让他们去乡下拉电线吧,巴黎可不是他们想进就进的地方。”
有人甚至轻松地说:“索雷尔先生这一次恐怕太着急了。他以为报纸能替他铺轨道。”
勒努瓦把公告拍在桌上,语气带着胜利者的怜悯:“年轻人总要为傲慢付学费!哪怕他是莱昂纳尔·索雷尔也不例外!”
董事们笑了起来,会议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然而,这句话说完还不到半个小时,第二份文件就被助理送进了董事会,而助理进门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嘴唇都在哆嗦。
那份文件是巴黎市政厅公布的简短声明,只确认了一件事:
「巴黎联合电气公共轨道交通公司」,已经获得独家为巴黎提供公共电车服务的特许经营权;时限,五十年。
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不是因为他们足够冷静,而是因为他们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德拉马尔董事长把文件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看了几遍,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最后他转向公司法律顾问——
“‘公共电车服务的特许经营权’?这是什么意思?”
法律顾问的脸色比纸还白:“先生们……就是纸面上的意思,他们拿到的是‘公共电车服务的特许经营权’……”
“公共电车?”勒努瓦皱起眉头,“公共电车难道不是公共马车的一种?”
法律顾问吞了吞口水:“恐怕……不是……它……没有马……它……用的是电……”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轻轻割开了现场所有人的喉咙,他们这才突然反应过来:
巴黎公共马车总公司拥有的,仅仅只是在巴黎独家提供“公共马车”服务的特许经营权!
1855年签订特许合同时,巴黎还没有人会认为有一天会出现一种不用马的城市公共车辆。
他们和巴黎市政厅签订的合同写得很清楚,它保护的是“公共马车”,不是“公共电车”。
之前唯一支持莱昂纳尔入股的杜瓦尔坐在会议桌旁,脸色同样难看,却没有幸灾乐祸。
因为他知道,公司已经错过了最佳谈判时间,而他的利益也将遭到重创。
勒努瓦先生的嘴唇动了动:“市政厅……怎么敢?这是违约!”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市政厅当然敢!这几天报纸的舆论已经替他们铺好道路。
公共卫生、城市效率、平民时间、共和国进步、减少马粪、改善交通、法国技术、巴黎未来……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平整的石板,铺成了一条足以让市政厅的官僚们体面走过去的大路。
关键是,没有任何人通知他们,一切都这么突然,莱昂纳尔似乎就等着他们撕毁之前的约定,并且为此早就做好了准备。
但一想到「巴黎联合电气公共交通公司」背后的那些银行,这一切似乎又都顺理成章。
阿尔芒·杜瓦尔喃喃自语:“所以……这就是索雷尔只签了‘合作意向书’的原因吗?”
市政厅里的那些官僚、市议会的那些议员,肯定不会为了一个注定走向没落的行业陪葬,很默契地放弃了马车,投奔了电车。
这背后的利益分配也许早就谈了几个月了,甚至共和国的部长们也都参与其中;那张“公共电车”的经营授权也许早就在市长的抽屉里躺着了,只等着盖上市政厅的大印。
德拉马尔董事长这时候才突然反应过来,近乎于绝望地嘶吼着:
“赶紧……去……杜瓦尔,你去……去和索雷尔谈判!入股、改组、合并,都可以谈!不去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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