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口的微风渐渐平和,在寂静中,她听到远处传来轻轻的咔哒声,仿佛某个人正在一块塑钢上放下鹅卵石。
她起身走向门口。循声而去时,房门纷纷在她面前自动打开。她走着,没有环顾四周。她很确定,在这个梦里,所有细节都会与记忆毫无二致,完美无缺。
最终,她走上一条宽阔的螺旋楼梯,步入日升长廊。长廊坐落在这栋宅邸的最顶端。从这里,你可以远眺阿斯卡山脉,直至遥远的赤道巢都中的尖塔。高大的檐窗向外敞开,半透明的窗帘随风摆动,微风带来了雨水在新一天的初热中蒸发的气息。她能看到阳光在遮蔽外部花园的庞大镀铬玻璃屋顶上闪闪发光。更远处,泰拉大气的污染层把天空染成了鲜艳的淡紫色。一个女人坐在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背对着梅塞蒂。
“你好。”那女人开口,侧过脸。熟悉的印象在梅赛蒂脑中一闪而过,但她没能抓住。“如果你不介意我问的话,这是哪儿?”
“家……”梅赛蒂说道,她顿了顿,伸手取下书架上一本皮革装订的书册。“我在泰拉的家,在我离开之前。”她打开书。《启明边缘》,由所罗门·沃斯所著几个字用手写体印在标题页上。
“你很长时间没梦到过它了,不是吗?”那女人依旧坐在房间中央,说道。
“这里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梅赛蒂说着,合上了书。
“你从未回来过。”
“是的,”梅赛蒂说,“家不是我想回到的地方。”
“所以你追随你的天性,而你的天性引导你前往星海,与狼群为伍。”
“是的,正是如此。”梅赛蒂说道。她转身朝向房间中央。那个女人依旧背对着她,但梅赛蒂看到那个人正忙着摆弄身前矮桌上的什么物件。“你是谁?”梅赛蒂问道,“我不记得你。为什么我会梦到你?”
那个女人笑了,笑声简洁而清澈。
“你认不出我吗?”
梅赛蒂眨了眨眼,跨步向前。
“幼发拉底?”
地板上的女人转身向着她,微笑。
“见到你真好。”
梅赛蒂呆住了。即便在梦境里,幼发拉底·琪乐看上去仍不同于她的记忆。她脸上的笑容隐藏着悲伤,身形消瘦而憔悴,她的头发剪短,参杂着斑斑白发。那个曾与梅赛蒂共同度过在影月苍狼——和他们堕入黑暗后的——那些时光的美丽记述者消失无踪,被某些更为坚毅,背负着使命的东西所替代。
梅赛蒂再次环顾周围,然后看向琪乐。
“这不是一场梦,对吗?就像过去你我谈论洛肯的那次一样。”那场梦境发生于数年前,但梅赛蒂却记忆犹新。那梦境比真实更加真实,是以某种梅赛蒂无法解释,只能称之为“奇迹”的方式建立连接的一刻。“你真的在这儿,是吗?在我的梦里?”
琪乐停了一秒,然后点点头。“我需要告诉你一些事情,然后我不得不要求你做一些事。”
“什么?”
“首先你要明白,”琪乐说,回头看向身前地板上的物件。梅赛蒂走了几步,直到也能看见它。她停下,微微蹙眉。打磨过的木头上放置着一个黄铜圆盘。木头有餐盘大小,分成若干圆环。一圈圈磨光的石头和金属嵌在木头里,梅赛蒂看见琪乐的左手托着更多圆盘。
“这些是星球和卫星的轨迹图,来自——”
“来自旧日长夜之前的时光。是的。”琪乐说着,将更多圆盘分别放置在环线上。“战争之星,梦想少女,欢乐使者,它们旁边的是天界阶梯,这些符号曾被占星师所用——燃烧猛虎、嗜血射手、灵魂天平、海洋王冠,等等。”
“我知道这些。”梅赛蒂说,“我在木卫二的考据协会高塔里读过迦勒底手稿。”
“很奇怪吧,即便已经踏入了它们所代表的天界,人们还是愿意去相信这些。你觉得呢?”琪乐一本正经地笑着。“误入歧途的哲学的遗物,但就像那些随着年龄增长却依旧为人们所坚持的所有东西一样,它们中蕴含的真理比大多数人愿意承认的还要多。它的某些部分粗陋不堪,像是某种谎言,但是它足堪描绘将要发生之事。”
梅赛蒂眉头紧锁。琪乐的话中有什么东西令她如芒刺在背。在她身后,一阵风吹进窗户,搅动了窗帘。
“幼发拉底,出了什么事?你不会这样说话——”
“你要明白,梅赛蒂。”琪乐抬起头,她的眼神坚若磐石,声音斩钉截铁。“你必须明白,否则一切都将失去。”接着她的手转动圆盘。石与铁的符号变得模糊,圆盘上的每道环都开始以不同的速度旋转——尽管模糊,但不知怎的,梅赛蒂还是能在它快速旋转时认出每一个符号。
“上有所示,下必有应。天界如此,泰拉亦然。虚境如此,物境亦然。”
梅赛蒂发现她无法从这些符号的虚影上移开视线。
“荷鲁斯正前来夺取人类的王座并杀死帝皇。亚空间的伟力与其一同驰骋。如此伟力从未聚焦于一点。在物质的领域,在生灵的世界,战争由鲜血与烈火造就,然而战争于此肆虐之时,另一场交锋也在彼岸发端。恰如那些逝去的占星师认为泰拉坐落于宇宙的中心,帝皇和泰拉正坐落在非物质界势力交锋的核心。”
符号的旋转正在逐渐减慢。梅赛蒂在背后感受到了一阵寒气。她正要转身,但琪乐再次开口,她的声音盖过了升起的寒风。
“帝皇正以意志和技艺抵挡它们。他正在抵挡它们,而它们无法在彼岸的界域打败他。因此,它们派来了它们的冠军,荷鲁斯,以染血之手实现它们无法在灵魂层面做到的事情。如果物质世界的防线能够坚守,那么他就能抵挡住亚空间的力量。但如果失败……”最后一个圆盘正在减慢。狂风正涌入房间。书本从桌面滚落,书页快速翻动着。“防御坚如磐石,罗格-多恩严阵以待,但他没有看到战争的全貌。这不是一场在三个甚至四个维度上的战争,这是一场诸界之战,一个世界上的行动会影响到另一个世界,人类之手的行为会在另一个世界产生共鸣。”
梅赛蒂正看着黄铜圆盘上的符号排列。她读出分布,记忆向她展示着从那些古旧羊皮纸上记下,最初只令人好奇的含义。她读出了行星的位置和与之对应的每个符号的含义。她抬头望向琪乐。
“这不只是隐喻,是吗?这些符号并非来自于星球,它们就是星球。这是一个设计,一个仪式的规划。”她停下来。窗框里的玻璃正在颤抖。温暖的朝阳黯淡下去。
“以鲜血和屠杀绘制而成。上有所示,下必有应。”琪乐说。“这就是罗格-多恩没有看见的那一维度。如果荷鲁斯将它成真,那么泰拉禁卫官的防御将毫无意义。你必须接近他,你必须在一切未迟之前告诉他。”
“记住!”忽然,她大喊道,“铭记你的所见!”
符号组成的圆环在梅塞蒂面前漂浮起来,不再是石头和钢铁,而是空中的火焰。她感到它们在压迫着她的意识,涌入她的脑海,化为她无法理解的论断和含义。
“为什么是我?”梅赛蒂大喊着压过不再像是狂风的呼啸。梦境中的光芒正在枯竭。“为什么你要让我去做?”
“因为我无法做到。”琪乐说,“也因为罗格-多恩曾相信你,还会再次相信你。你向他展示过荷鲁斯叛变帝皇的事实。他一定会相信你。”
“我在牢房里——我怎么才能接近他?”
“一条道路将会打开,”琪乐说,她的声音盖过了不断增长的狂风的怒吼。“但你要自己走。”房间的地板正在颤抖。外面的天空变成了紫色和铁青。“它们会尽力阻止你,”梦境中琪乐的面容说道,“敌人和朋友,他们都会来找你。”
一个花瓶从墙边的桌子上掉落。白色的花和水撒了一地。
“离荷鲁斯到来还有多久?”她喊道。
“他已经来了。”
窗户上的玻璃碎裂。狂风翻腾着涌入,梅赛蒂能闻到灰烬与火焰的气息。
她睁开眼,迎来了充满警报尖啸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