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后冲击。”
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很是刺耳。萨杜兰闭着眼睛,思绪静止,心跳升高。双重韵律对他而言依旧像是血管中异常的浪涌。
“血染群星!”艾克瑞克喊道,突击攻城艇中的二十名战士齐声回应。萨杜兰喊出这些话语,但在他的双眼后方,灵魂沉默不语。他听到了镜币与杀戮护符敲打在盔甲和武器箱上的叮当声。
“遁入黑暗,我们手握他们生命的钱币。”塔戈咆哮道,他口中的科索尼亚[1]语粗陋不堪。其他人也吠出各式回应。这些话语就像刻在装甲上的氏族符文和挂在护身板上的帮派护符一样乱七八糟。这些战士压根没见过科索尼亚,更别说在那里的贫民窟里赢得伤疤了。他们是一帮杂种,从一打世界的黑暗角落里被拽出来:诺拉尼,沃提斯,曼瀚宿,赛勒,尼奥基顿,以及其他那些在为人所知之前就已被遗忘的地方。帮派杀手,氏族战士,崇尚暴力的渣滓。他们只在一个方面彼此相像——都从那些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里活了下来。
药剂师和生化贤者早已开始成千上万次地批量制造。药物和基因活化物被注入候选者身上。最初的几分钟里就有数千人死去。他们的尸体被从架子上拖走扔进回收缸里。流程毫不停歇。切割、植入、注射,利用催眠装置将信息灌进他们的大脑里。每当完成一个阶段,就有另一坨肉接替位置。更多的人死了。剩下的幸存、成长,被塑造成星际战士的身形。
当流程结束,当他们缚上装甲,入誓军团,他们发现自己变成了荷鲁斯之子,一场他们从未见过其发端,亦很可能将在他们死后很久方能终结的战争中的战士。
很多新来的荷鲁斯之子依旧遵循那些在帝皇的背叛之前制造出来的战士的传统,他们把那些装饰挂在身上,就像是模仿大人的孩童,渴望找到归属。科索尼亚语是这一归属的语言,帮派的徽章是身份的印记。战士教团在新诞者之间激增:巨眼之子、腐尸制匠、第七乌鸦的兄弟,还有更多其他的。来自那些向军团提供新血的世界的仪式和文化混杂其间。
萨杜兰像其他人那样宣告誓词,佩戴印记,但他不需要拥有归属的舒适感。他能看清这个宇宙和时代的本质——一个暴行和杀手的时代,而他无需印记也能知道他在其中的位置。
“三十秒,准备。”飞行员的声音传来。
萨杜兰睁开双眼。头盔显示器的红蓝闪光充斥着他的视野。艾克瑞克坐在对面,握紧爆弹枪,一根红色羽毛耸立在满是钉子的头盔顶端。突击攻城艇开火时,军士握紧拳头砸在胸口。
“为了战帅!”
重型热熔发射的嘶吼响彻机身。
攻城艇的冲击力传遍萨杜兰全身,几乎震碎骨头。一瞬间,重力从眼睛里抽走血液令他目不能视。接着磁力束带噼啪一声弹开,他向前奔去,甲板在脚下颤动作响。
他的视野恢复得恰是时机,让他看见艾克瑞克的脑袋没了。陶钢和骨片飞溅在萨杜兰的盔甲上。
重型自动炮开始轰鸣。他的双重心跳骤然飙升。
一发子弹刚好击中艾克瑞克正在倒下的尸体。
萨杜兰向左倾身,他的爆弹枪还在手里。
又一发子弹击中了他身后的军团士兵。那个战士在喘息之间被打得不成人形。
瞄准符文在萨杜兰的视野中闪成了红色。他开火。
他们身处三个宽阔走廊间的拱形结合部。空气正从攻城艇在外墙上撞开的缺口处逸散。走廊的防爆门正在下降,自动炮从天花板的舱口处落下。被机器控制,被陶钢板保护,它正毫不停歇地向萨杜兰和他的小队身上倾泻弹药。
“突破那道门!”萨杜兰一边朝自动炮开火,一边喊道。爆炸剥去了它的装甲板。弹片从里面飞溅而出。微小的碎片像冰雹一样打在萨杜兰的头盔上,乒乓作响。自动炮调转枪口追踪他。
他小队里的四名成员向正在关闭的防爆门飞奔过去。自动炮从萨杜兰身上转开,在其中两人身上轰出大洞。萨杜兰看到了枪管旁瞄准镜发出的微光。他开了三枪。自动炮四处旋转,盲目射击,子弹打进了甲板和墙壁。
敌人士兵还没出现,但他们会来的。这里是守卫前往冥王星与冥府之门通道的星堡之一。与其他星堡一样,足有一艘战列巡洋舰大小,一个三公里宽的铁石巨兽,镶嵌着诸多炮火和虚空盾发生器。要打下每个星堡都需要一整个战斗群,而这样会损失舰船。不过他们还有数百艘舰船可以消耗,而如果能占领这个星堡,就能用它来保护通往冥王星堡垒卫星的走廊。舰船们会涌入这个通道。因此,一个营的新生荷鲁斯之子被派去用剑和血拿下星堡。就像将楔子钉进石球——钉得够深,石球就会裂开,然后破碎。
萨杜兰的两个小队兄弟靠近其中一扇正在降下的防爆门。他们从背上取下热熔炸弹,扔进大门底部不断缩小的开口处,然后跳到一边。炸弹在降下的大门碰到它们的前一瞬间引爆,迸射出尖啸的光球。大门的下段化成一片熔融金属的流体。萨杜兰已奔向缺口。
第二艘攻城艇撞破堡垒外壳引发的冲击波几乎将他掀翻。他继续前行。
激光火焰鞭笞着他前方的走廊。他能看见一道壁垒横亘在通道里,枪管从塑钢板上方伸出。一束射击击中他的左肩甲和前臂。大块的陶钢破裂然后掉落。他听见了呼喊声,他的小队跟着他穿过了身后的缺口。爆弹飞过他的身旁,击中路障。断断续续的科索尼亚战吼盖过了开枪的声音。
不能停下来还击,那会害死他。他必须离得足够近,近得让敌人无法举枪,近得让壁垒无法保护他们。矛击战术,其他新生者可能会这样称呼它,话语中也许还会有一丝尊敬和自豪。萨杜兰能看出其中的相似之处,但对他来说,这与旧军团或仿效其传统无关。这就是最好的获胜方式。
一束激光烧穿了左腿股上暴露的电缆。警示符文悬挂在视野中。他感到左腿的伺服系统有些卡顿。离路障只有十步之遥,他的小队就在身后。他跨过最后几步然后跃起,看到一个戴着密封圆盔的士兵猛然后退,抬起枪口。视野缝隙后双眼圆睁。
这一瞬间,萨杜兰感到时间凝滞如同静流,充满了既视感。他的思绪回到了短短几年前,他在出生世界的绝壁上奔跑,身后猎人呼喊,腹中饥肠辘辘,心中满是恐惧。那是其他兄弟都不会理解的事。帮派装饰和杀戮标记,科索尼亚战吼和头衔——都不过是一层假象,掩盖着赐予他们的真正礼物。
他踏上壁垒顶端,跃入后方的空间。最近的士兵转身向他开火。萨杜兰抢先开枪。爆弹枪在他手中窜动着。那个士兵炸成了一片鲜血和装甲碎片的薄雾。萨杜兰冲下壁垒,用爆弹在前方开路。一个较其他人勇敢一些的士兵用链锯刺刀刺向他。萨杜兰抓住了旋转刀刃后面的枪管,猛地向下拉扯。士兵的胳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被萨杜兰撞向壁垒时发出尖叫又骤然中断。地板上血流成河,烟雾中枪声暂息。萨杜兰感受到心脏的跳动和耳内血液的轰鸣,仿佛一道雷鸣急欲从体内喷薄而出。
这才是真正的重生之处,他们蜕去昔日躯壳的所在。并非在外科手术刀下抑或铸入血肉的基因异变之上,而是在这里,在战斗的灼热和腥臭之中。他们就是在这里重铸的。
一个军官从烟雾中冲向他,手握一柄闪亮的动力剑。闪电裹覆在这个凡人的刀刃上时,萨杜兰感到自己在微笑。这是愉悦,是荣耀,是刀锋舔血的生命。军官向前突刺,他侧身让开,换手朝着她的身躯零距离开火。爆弹枪发出打空弹匣的咔哒声。那把剑刺入了他原先所站之处的空气。她很快——非常快——迅如流光。
萨杜兰挥拳向前,但军官的剑侧向而击。剑刃扫过前臂,切开陶钢。血如泉涌,在触碰到锋刃周遭的蓝色薄雾时瞬间蒸腾。萨杜兰感到药剂注入血液,肌体摒除痛感。他耸身撞向前方,军官侧滑闪过,她的剑扫过胳膊下方的盔甲……
新鲜的痛觉和肉体的焦臭充斥着盔甲。
这就是新旧之间的鸿沟。一生中他大部分时候都是个杀手,但只做了几个月的军团战士。他有着超人一般的强壮和六个月的战斗催眠能提供的所有战斗技能。但他,就像他的那些新生血亲,缺乏熟稔,缺乏技艺的磨练以搭配其凶猛和力量。对方只是个凡人,军团战士不应在凡人刀下淌血。他更迅捷也更强壮,但在某种层面上,他不过是一个渴望杀戮的少年,刚刚踏足非人的领域,却远未成神。
他扔下爆弹枪,从腰带中拔出战斗刀。凡人军官屈身闪退,旋刃斩向他后胫的弱点。他伸手去抓她,左手五指稽张,右手短刀直刺躯干。不够快,不够优雅,但足够把她开膛破肚。
他没看到向他而来的黄甲战士,直到几乎为时以晚。
他瞥见军官头盔铮亮圆顶上的模糊倒影,急忙向后跳开。这一瞬之机救了他的命。链锯剑擦过肩甲,火星四射。他转身,看见一个身穿黄色战甲、戴着犁型前缘头盔的战士。他别无他法,只能在链锯剑切向身体时举起战斗刀,试图卡住锯齿。随着金属撕裂的尖叫,手中刀刃断裂,精金四散崩碎,而链轨毫无损伤。黄甲战士毫不停顿,抬手将剑格砸进萨杜兰的面甲。萨杜兰步履蹒跚,撞上身后壁垒,旋即暴冲向前,耸起肩甲撞向黄甲战士——但他的敌人不是菜鸟。这是多恩子嗣中的老兵,在战争和杀戮过往兄弟中饱经风霜。这个战士向后退开一步,如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抽出手枪开火。
萨杜兰向后倒去,痛苦在他体内炸开。第二发爆弹在第一发轰出的缺口内爆炸。鲜血、焦骨和装甲碎片喷出。他倒下,喘着粗气,痛不欲生,口吐血沫。黄甲战士转向萨杜兰的兄弟们开火,他们正向壁垒冲来。凡人军官走向萨杜兰,剑刃在手。一群散乱的士兵在她身后正在射击,谁都没在看萨杜兰。他死定了,不过是一团包裹在军团战士形体下的烂肉,被战争之潮席卷上岸。他的世界是一片染血的朦胧。
军官走到他身旁,抬脚踩住他血肉模糊的胸口,剑锋直指咽喉。剑尖抵着下巴时,他深吸一口气,带来满腹血腥,然后猛地抬手。她疾刺而下,但他的手已捏住她的手腕,施力紧握。骨头碎裂,她被他拽倒。他调转她手中之刃,像折断树枝一样折断手指,插进了她的脖子。
他站起身,嚎叫着抗拒欲将他拉倒的痛苦。鲜血和破碎装甲的裂片掉下。帝国之拳转身,但太慢了,也太晚了。萨杜兰用那个凡人军官的动力剑刺入这个军团战士的身躯。
他听见呼喊声和热熔炸弹洞穿壁垒的尖锐爆炸声,但他的世界尽是猩红,满嘴铁锈味,胸腔里的心跳声淹没了一切。
-----------------
梅赛蒂醒来,发现监狱里满是红光,她站起身。警报声在尖叫。地板在颤动。一切都在颤动。枪火和跳弹的回响穿透牢房的门。她后退了一步。
牢门猛地被撞开。一瞬间,她看到一个穿戴着红色罩衣与银色面具的守卫,手里正举着枪,漆黑的枪口直逼她的双眼。突然甲板倾斜,房间翻转,梅赛蒂倒向墙壁。守卫开火,火光和声响充斥在空气中。她撞在墙上,感到空气从她的肺里被挤了出来。守卫从门边滚开,双臂和枪胡乱摆动。房间再次翻转,梅赛蒂从墙上飞起,浮在空中,手舞足蹈。守卫一头栽到墙上又被弹了回来。血珠从面具下缘喷出。她撞上了他,枪再次走火,持枪的胳膊在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中将他顶开。子弹在地板和墙壁之间四处反弹。梅赛蒂尖叫着,感到有什么东西打进了她的背部。守卫还在打转,四肢瘫软,鲜血向四面八方喷溅。梅赛蒂不停地翻转,敞开的门、天花板和墙壁都飞速闪过。
重力突然恢复,将她拽回地面。守卫四肢扭曲地压到她身上。她大口喘息着。警报声依旧在尖叫,世界一片红色。她试着把守卫从身上推开,然而被囚禁于斗室的七年时光令她肌肉荒废。守卫抽搐着,一道红色的溪流从他破裂的铬制面具下流了出来。梅赛蒂挤出全身力气力量把他推到地板上。她爬到一边。守卫仍在痉挛,干呕。她望向牢门,对面的红光正在闪烁。她能听到嘶吼和叫喊盖过警铃声。
“你必须接近他,”琪乐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她奋力起身,走向牢门。
“求……”守卫喘息着说。梅赛蒂犹豫了,转过身。“求求……”他说着。她能听见声音中的痛苦。透过破损的面具,她看到他的一丝脸庞:年轻的面容,口吐鲜血,灰色的眸子回望着她。她倒退一步,他的眼睛直视着她,抬手举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向她。刹时,她浑身冰凉地意识到在他被推开时就已握住了枪。她看着他奋力开枪时扭曲的面庞,猛地坐倒在牢门附近。一发子弹击中了门框。她手忙脚乱地向后爬开,另一发子弹打中头顶的墙壁。她抓住锁柄,猛地关上牢门,然后起身奔跑,赤足踩在格栅地板上砰砰作响,更多子弹敲打在身后的塑钢墙壁上。
她跑过更多牢房。有些敞开大门,血肉模糊的尸体倒在里面。其他牢房那儿则传来打斗声和模糊不清的叫喊声。地板忽然再次倾斜。她能看到前方走廊尽头有一扇密闭的大门,门上漆着黄黑色的V型标志。她离那扇门只有三十步,她踉踉跄跄地奔去。
黄黑色的牢门忽然打开。梅赛蒂僵住了。一群穿戴着红黑装甲和银色面具的守卫冲进来,他们的目镜上闪烁着警报的光芒。喊叫声震耳欲聋。她能看到门后有一片更开阔的金属空间,光芒闪耀在着远处宽阔的拱形路口处。
“救命!”她身旁传来一声尖叫。第一个进门的守卫手里抱着一把四联自动炮。梅赛蒂在转瞬之间看到自己的面容倒映在守卫的面具上。无处可去,无路可逃。
黄黑牢门后的空间突然消失了。撕裂金属的尖啸声撕心裂肺。拿着自动炮的守卫飞出门口,像是被绳子猛地拽走。梅赛蒂跑进左侧一个敞开的牢房。一阵轰鸣的气流席卷走廊。甲板倾斜时她的手刚好抓住了门边。全身的体重拉扯着她的胳膊,让她哭喊出来。碎片从身旁飞出。曾是走廊末端的地方,现在已满是星光和火焰。一时间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
她能看到一个淡蓝色星球悬挂在星空的背景中。黑暗中很多东西在微微发亮,光芒映射出船体和舰艏,还有空间站的尖塔。真是一副漂亮,安详而又骇人的景象。烟火划开视野,爆炸如宿辰新生,烈焰与能量的线条在虚空中画下网格。一块碎片旋转着横越视野,遮蔽了星球与群星的景象。灰尘从断裂的金属处被吸入真空。
不,一个想法闪过她的大脑。不是灰尘,那些是人。
紧急防爆门猛地弹出,封锁了缺口。空气逸散的尖叫戛然而止。示警的红光依旧在闪烁,但已是一顿一顿。警报安静了下来。梅赛蒂依旧悬挂着、大口喘气,灰烬从她身边飘过,上方敞开的牢门里鲜血如雨般泼洒在地板上。梅赛蒂忽然发觉能听到自己的喘气声。重力再次倾斜,走廊几乎恢复了原状。她半瘫在地板上,然后站了起来。
突然的寂静似乎比之前的嘈杂更糟糕——仿佛她被扔进水里,等着肺里的空气慢慢耗尽。
“救命!”呼救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大声,在金属表面上回荡。她环视四周。“这儿!在这儿呢!”
她看见它了——一只眼睛正透过一扇封闭牢门上的观察孔向外张望。
“放我出去!”那个声音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