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移开视线,看了看远端被锁上的走廊另一端,脑中思绪浮动。
“听着,你必须救我出来,”那个声音说着,声调因为恐慌而升高。“这艘船快要解体了。我们现在呼吸的空气不会一直存在的。”
梅赛蒂看向牢门,这是一片锈迹斑斑的金属板。旁边的锁孔是一个齿轮般的环状插槽。
“找找守卫,”声音叫喊出声,仿佛读出了她的犹豫。“这些混蛋里的其中一具尸体肯定在附近哪儿。他们的脖子上挂着徽章钥匙。”
梅赛蒂纹丝不动。
“你是谁?”她问,迎上观察孔中的视线。
“我是谁?”声音说道,“和你一样——某个被锁在这儿很长时间,而且不想死的人。”
梅赛蒂依旧盯着那里。不管她现在在哪里,曾关押过她的无名堡垒里的犯人都太过危险,不能被释放。
一块碎片刮过甲板。金属碎裂,梅赛蒂抬头跟着声音从上到下传遍通道。
“这艘船撑不了多久了,”声音喊道,“爆炸减压说明它已经受到重击或是被分成两半,剩下的部分也会解体。”梅赛蒂从牢门边退开一步。“我能帮助咱俩逃出去。”
“怎么帮?”
“我懂船。这是一艘普罗米托[2]级运输船。我们在一个机库的下方,隔着两层甲板。我能带我们去那儿。”另一阵碎片咯吱作响的声音从通道里传来。“你想活下去还是不想?”梅赛蒂停了一秒,然后沿着倾斜的甲板走上去,向每间敞开的牢房里张望。
“快点,快点!”声音在她背后喊道。
每个牢房里都有尸体和尸体碎片:身躯和肢体堆在倾斜地板的下缘。她找到了一具挂在牢房门口的守卫尸体。重力倾斜时,沉重的牢门猛地关上,就像一张合拢的大嘴,将守卫夹死门框上。她推开门,摸索尸体脖子上的勋章钥匙。生肉的臭气在残剩的空气中弥散。梅赛蒂在唾液里尝到胆汁的苦涩,尽力不让自己吐出来。霰弹枪的抵近射击在牢房墙壁上刻下一片伤疤,另一具囚犯的尸体四仰八叉地躺在旁边。
她停下了,现实在她的脑海中形成结论。船只被击中时,守卫下到牢房里处决这些囚犯。他们前来保证没人能逃脱,没人能落到……敌人的手里。
“离荷鲁斯到来还有多久?”
“他已经来了。”
“快!快!”声音从走廊传来。墙壁正在裂开,地板格栅下的一条管道爆裂了,蒸汽翻腾着涌入。她用手在一条塑钢链条上摸到勋章,扯了下来然后跑回到关闭的牢门处。勋章因为沾着血而滑腻不堪,边缘如同齿轮一般。“赶紧,赶紧!”她把勋章嵌入锁中。门锁转动,牢门在螺栓和活塞的重击声中打开。“好-好-好!”
随着牢门打开,一个身影显现出来。他很高,非常高,消瘦纤细,灰白的皮肤绷紧在骨头上,连体衣像麻袋一般套在身上。梅赛蒂看向他的脸,愣住了。一圈金属环绕着他的头颅,用铆钉固定,支撑着他前额的一张厚实的金属碟片。
“你是个导航员……”她喃喃道。
“好眼力,”他说,随着又一阵颤动从甲板传来,他扫视四周。导航员咒骂了一句,开始大步奔跑起来。梅赛蒂跟了上去。
当他们靠近一扇拦住他们道路的封闭舱口时,走廊倾斜扭曲,将他们甩到了墙上。
“重力系统正在失效,”导航员说。梅赛蒂奋力起身,把他扶起来。他的胳膊在她的抓握下显得脆弱易碎。“很快结构也会崩塌。”
“离机库还有多远?”梅赛蒂问道。她感觉脑袋天旋地转。
“十分钟吧,大概。”导航员说,继续前行,“如果它还在那儿的话。”
“你刚刚说——”
“我是说过我懂船。如果这艘废船是标准配置,并且如果下面的甲板还没有烧起来或是化成残渣的话,那么这扇门后再拐几个弯就应该有一个升降机。”
梅赛蒂把勋章插入舱口门锁,寄望着无论一直以来都是什么破运气在向她微笑,这运气都还能继续起作用。
门锁控制台上闪过一道暗淡的绿光,舱门阋开一条缝,然后绿光消失了。梅赛蒂试着推了一下,发现动力耗尽的伺服铰链已经瘫痪。一道狭窄的通路打开,她挤了进去,导航员跟在后面。
外面的宽阔通道里充满了逐渐黯淡的黄色紧急灯光。梅赛蒂能闻到烟雾和塑料燃烧的味道。她向前移动,追赶着导航员的阔步。“当然,我猜从这里到那边应该没什么东西再想要我们的命了。”
枪火从黑暗中闪闪烁。梅赛蒂闪到一堵墙边,全身紧绷地看着一个身形闪入视野,用镀铬的蛛腿紧抓地面,背上耸立着一杆枪。那东西一边前进一边喷射出密集的激光火力。导航员蜷缩在墙边,双手捂着耳朵。
“那是升降机吗?”梅赛蒂喊道。她能看见一个有着V形标志的凹陷处,就在他们和蜘蛛机器所处通道的十五步之外。
“是在正确位置,但是——”
她拔足狂奔,弯腰闪避,朝着升降平台的门口冲去。激光束打在她身后的甲板上。她跑到开口处跳了进去。升降平台在她身下晃动着。
“快来!”她朝导航员喊道。蜘蛛机器停下来,枪管转向她准备射击。导航员抬起头,朝她奔来,双手依然捂着耳朵。蜘蛛机器调转枪口开火,激光束在墙上留下了一连串炽热的斑点。梅赛蒂把勋章塞进升降机控制台,希望着机器仍有足够的动力。脚下的地板颤抖,然后开始向下滑动。导航员大叫一声,直起身朝着升降机的开口飞奔而来。蜘蛛机器追赶着他,胡乱开火,激光嘶嘶作响。他掉进正在下降的升降平台里,落在她身边,痛地大喊大叫。
蜘蛛机器逼近开口处,升降机的顶部正开始下降。它的枪向下调转,正要开火的瞬间,升降机顶部将它压进了地板。机体内部炸开,金属和橡胶的碎片落了梅赛蒂一身。
“看来你还保持着你的运气。”导航员笑道。
“如果穿梭机在那里,你会开吗?”梅赛蒂一边喘气一边问道。
“是的,”导航员说,“我会。”
升降机颤抖着穿过黑暗,梅赛蒂不停地咳嗽喘气。她不时地感到金属挤压时船体的晃动和呻吟声
当他们到达底部时,穿梭机就在那里。实际上有三艘穿梭机,红黑相间,机翼前掠,静静地停在机库甲板上方的托架里。其他东西都毁了。毁坏的机仆躺在甲板上,被翻滚而过的机器压扁,机器化成一堆碎片。燃油的臭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他们踩着钷燃料形成的水洼跑向剩下的飞船。
“不……”导航员看了看第一艘穿梭机,不满地咂舌,然后走到第二艘旁,“不……”
他走近最后一艘,哼了一声,按下支架上的一个符文,爬上了机器的坡道。梅赛蒂跟在后面。他正在把自己捆在驾驶座上,喃喃自语着按动控制台。
“我需要你帮忙,”他说着,眼睛扫视着控制台,梅赛蒂正把自己捆在副驾驶座上。
“你要我做什么?”
“握住操纵杆,保持飞船稳定。”他说,他的手指像钢琴手般在按键间移动和按下。
穿梭机倾斜了一下,然后开始轰鸣。引擎噪音逐渐升高。
“我不知道这东西能带我们飞多远,”他说,“但目前为止我们的运气还不错……现在,稳住。”
她没有回应,疲惫开始降临到她身上,如同重锤加身。她的头痛苦地悸动。
“尼禄斯,”他说。
她抬起头。
“我叫尼禄斯,”他重复一遍,露出微笑,“叶沙家族的尼禄斯。”
他按下一个控制按钮。通向外部虚空的防爆门震了一下,枯竭的动力系统颤动着驱动它打开。缝隙张开,越来越宽,然后停止。机库里的空气飞散而出,鼓动着托架里的穿梭机。
“梅赛蒂,”她说,双眼紧盯大门。“我是梅赛蒂·奥列顿。”
尼禄斯咧嘴一笑。“好吧,梅赛蒂·奥列顿,我不确定这玩意能不能通过那个缝隙,所以我可能自我介绍得太早了。”穿梭机的引擎轰鸣,溢出的燃油浸透了机库甲板,在残剩的空气中燃烧。火焰掠过穿梭机,涌向敞开的大门。梅赛蒂发觉自己的手正在死死地握着操纵杆。
船坞托架松开,穿梭机向前激射,穿过了缝隙,尾翼几乎擦到了大门。在他们身后,曾是他们监狱的断裂船尾在自身的碎片云中翻滚着。
重力猛击她,从她的视野中挤出血流,压迫她的肺部呼出一口气。她的眼中只剩下群星与闪烁的白色火焰的模糊景象。尼禄斯一动不动,他那纤细修长的手紧握着操纵杆。
“先祖的蜜血啊……”他喃喃道。然后世界化为黑色,她感觉到燃烧的虚空伸出手来欢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