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卡珊阖上眼,听到门在她身后锁上。房间里的空气随着她的呼吸逐渐升温。随着室内的静谧取代了皇宫外嘈杂的警报声,她的内心逐渐安定下来。她仍然笔直站立着,享受这难得的时刻,轻嗅着熟悉的气息:淡淡的胡尔克烟草,冰冷的石头和陈旧的织物。
作为太阳系防御指挥部的高级军官,她被分配了一间位于帝国皇宫错落的塔楼与厅堂间的宅邸。为了避免拒绝这份殊荣的尴尬,她请求在巴布要塞里获得一间简易的仓房。罗格-多恩亲自过问此事,想知道她的理由。
“我是在战舰上学到我的本事。”彼时她回答道。“战于斯,憩于斯。”
他颔首,却没有笑容。一个小时之后她的请求得到批准。
巴布要塞在帝国皇宫的建筑群中甚是显眼,如同一颗倾倒树木的树桩。它的地基有半公里宽,由未经修饰,耸立如危崖的岩石构成。在周围还是荒原时它已矗立在此。数十年来,帝国皇宫在它周围不断扩建,荒地化为廊柱,穹顶,尖塔,而它始终巍然不动。有传言说工程部队曾多次尝试用巨量的炸药爆破它,但它坚若磐石,直到掌印者亲自下令保留这座堡垒。如今,随着皇宫的房顶布满机枪巢,虚空盾在装甲覆盖的塔楼外闪烁,巴布要塞的顽强更像是对未来的警示,而非对丑陋过往的纪念。当荷鲁斯发起叛乱,罗格-多恩开始强化皇宫的防御时,他选定巴布要塞作为自己的指挥部。而这五年来,一间位于它北面,三分之一高度处的三间小房间就是苏-卡珊的家。
睡眠。以木星上全部风暴的名义,她需要睡眠。
一阵静电在她的皮肤上噼啪作响,一股烟灰和臭氧的气味取代了烟草香。他们又在测试堡垒的三重虚空盾了。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厅堂里的幽黑。她眨了眨眼,在黑暗中熟练地从墙壁的钩子上取下制服。一双圆睁的眼睛随着柯立克的苏醒点亮房间的另一端。爪子的咔哒声打破静谧。她笑了起来,走上前,从矮桌上拿起训鹰用的护臂。
“嘘,“她说道。”现在还是白天,还不是你捕猎的时候。“旋鹰在苏-卡珊解开牢笼的锁扣时又叫了一声。柯立克看了看她,跳上她的胳膊,越过护臂,径直爬向肩膀。它的爪子刺进防弹织物,令她微微蹙眉。它不屑地眨了眨眼睛。苏-卡珊笑着打开水龙头,水声伴着她在屋内踱步。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用古老的雪松木制成的矮桌,两边放着两个陈旧的软垫。一把土星式动力军刀挂在墙上,下方陈列着一个黄铜镶边的木盒,盒子里收纳着她首次出航时从一名海盗船长那儿缴获的成对霰弹手枪的其中之一——已经是久远之前的事了。
她应该睡觉的。在她回到岗位之前只有两个小时,但她知道她睡不着。再者,这短暂的平凡比睡眠中的惊梦更能让她放松。
她啜饮着一杯香茶。此时,柯立克警觉地缩身仰头,圆睁双眼锁定大门。敲门声随后响起。她愣了一阵。
谁会来这儿找她?如果是警报或者危险,会有流程,信号,但墙上的警报器没有动静。她取出盒子里的霰弹手枪,熟练地上膛。堡垒里满是卫兵和警戒哨,还有多恩的哈斯卡尔卫队。但有些东西令她芒刺在背,而她靠这种直觉活过很多次危机。
“表明身份。“她举起手枪对准紧闭的房门,命令道。
“前来寻求忠告之人。“回复道。苏-卡珊惊讶地倒吸一口气,接着摇了摇头,打开门锁。
“扰人休憩,我深表歉意,上将。“察合台可汗说道。
“大人……“她低头致意,开口道。
“请勿多礼。“他笑道,同样低头致意。”不速之客实不堪如此礼遇。“
“发生什么事了?“她问道,仍然觉得头晕目眩。
“无事。“可汗道。”至少不是需要劳动尊驾之事。“他的双瞳如水晶般流转着微光,身形厚重如拂面的山风。柯立克在她肩上轻叫一声,挪动身体。她晃了晃,走到一旁。
“友人莅临寒舍,实感蓬荜生辉。”她从记忆里找到巧高利斯语中的待客之词,却突然想到霰弹手枪还握在手里。
可汗展颜而笑。
“吾甚惶恐。宽宏之人,必有后福。”
步入房门之前,他再次低头致意。她注意到可汗的动作缓慢,轻柔,直如踏雪无痕。超人般的神速代之以沉稳姿态。他没有穿上他的盔甲,而是披着一件黑色皮质大衣,丝绸缝边上缀着白色毛皮。珠光溢彩的刀柄在腰际闪耀,雕饰成雄鹰与巨蟒的银戒环绕在指上。他的头发上涂抹着油膏,发间的铜饰与宝石叮当作响。一位无拘无束的军团之主,形如其人。她暗暗想到。
她向地板上的软垫作了个手势,点亮更多照明球。可汗的眼神扫过屋内,她很肯定这一瞬之瞥已经看清一切细节。他的视线停顿下来,看着她把霰弹手枪退膛,放回盒中。旁边本该是这对武器的另一把之处却是空的。
“双生之器,却失其一。”他说道,在软垫上坐下。尽管身上半是丝绸半是护板,他却在这与他的身形相比很是狭小的坐榻上怡然自得。
“我把另一把送出去了。”她说着,向他奉上一杯香茶。
“给了另一位战士?”他接过香茶,浅酌一口。
“给了我的女儿。”
“是吗……那令爱高就于何处?”
“我想你知道的,大人。”
她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笑容黯淡下去,随后点了点头。
“卡丽娅·苏-卡珊·宏·二世舰长,最后的记录乃是雷破号的指挥官,归属第六十三远征队,受十六军团节制……荷鲁斯之子。”
她点点头,迎着他的目光。她的思绪非常镇静。
“是的,大人。”
“当然,那是在叛乱之前。”他补充道。
“有何指教,大人?”她在他对面坐下,说道。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的房间。
“你对我兄弟的战术另有见解。”
“我协助策划作战计划,大人。我没有不同意见。”她顿了顿。
可汗轻笑,他望向立在她肩上的柯立克。旋鹰轻声嘶叫,展开双翼掠到可汗的手腕上。他咧开嘴,双眼迎上鸟儿的目光,神采焕然。
“一个来自木星的太空军官,会说巧高利斯语,饲养旋鹰,用泰拉产的香茶待客,坐在雪松木制的桌子边。你是你们中的异类,上将。”
“也许吧,但这些东西真的罕见吗?大人?我在飞船上,在轨道定居点里,在狭窄的金属房间里长大,那里没有天空,树木只存活在故事里。”
“一座牢笼。”可汗伸出手指轻抚柯立克的羽冠,说道。“你生于宿命之笼,却能打破藩篱。只因你察知生命非止于铁石与死亡之间,人生之乐正在于此。”
“我喜欢与我所知不一样的东西。”她耸了耸肩。
“然而时光荏苒,当你的心沉静下来,你重归牢笼,重拾誓言与宿命,成为命中注定的战士。你重回了曾经逃出的故地。”
苏-卡珊眉头紧蹙。这场谈话的走向令她难以接下。可汗话中有话,却又不点破,而她看不透。
“天王星的首份报告在你离开指挥室后送达。”他瞥了瞥她,又看向旋鹰。柯立克抖动翅膀,张开鸟喙。苏-卡珊一瞬间觉得鸟儿似乎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