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怒吼着;现在,她心中燃起了一团怒火。她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她看到了她在第十六军团中度过的岁月所带来的后果,她无力反驳帝国的判决。这是为了弄清荷鲁斯身上发生的事情,以及所有事情的真相的代价。只是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就像多年前她和爱森斯坦号的其他幸存者给多恩带来了战帅叛变的消息一样。这感觉是一样的。但这一次,她是唯一的信使。
“那是冲击波的振动,”尼禄斯说。他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双腿笔直。他抬起头来,视线在四周的墙壁上随着不停变换方位的声音跳动着。他喘着粗气,满头大汗。“像这样的船只没有虚空盾。如果有人想在上面打个洞,那我们撑不了多久。”
梅赛蒂又举起手去敲门。
锁砰的一声打开,然后门被向外打开了。那个皮肤光滑、额头上有蛋白石斑点的胖男人站在远处。一个护卫和他站在一起,双手紧握着激光枪。
“你为我们带来了什么?”那人说。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声音里却充满了愤怒。一阵轰隆的震动波穿过了金属墙壁和地板。护卫抖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梅赛蒂问道。
“有人想通过杀了我们来灭掉你。”
梅赛蒂盯着他。
“我曾是个囚犯,”她开始说。
“人们绝不会为了处决一个囚犯而火炮攻击舰船,”他咆哮着,吞咬掉接下来的几个字。“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她试图继续回答,然后停了下来,平静代替了困惑。她平视他。“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我是谁,我认识谁。”
“你的名字……”他后退了一步,眼里闪动着已然醒悟的光芒。“奥列顿。在大远征时,在开战之前,我听过你的名字。从前线的报告里。你……曾是个记叙者。”
“荷鲁斯之子的记叙者,”她言简意赅地说道。“隶属于荷鲁斯军队的记叙者。”
“王座在上……”那人发出嘶声,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睁得大大的。又是一阵隆隆声震动了船体。“他们不只是想杀你。他们现在想杀了我们。他们要杀我们,因为我们已经和你谈过话。”
一直在听他说话的护卫举起了枪,手指摸索着扣动扳机。就在护卫开枪之前,那个大个子男人猛地枪压下来。护卫挣扎着,但那个大个子男人从他手中拔出枪,把护卫往后推。
“她是死亡,”护卫喘着气说。“她已经让我们没有活路了。”
“我能帮上忙,”随着男人重新转身看向她,梅赛蒂说道。“我想我能救你。能救我们所有人。但我得离开这里。我需要——”
“找到禁卫官。”那人说。“你要从哪里为这个找到理由?”
“因为我需要告诉他一些事情,一些也许能拯救他正为之奋斗的一切的事情。”
那人看着她;护卫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有任何理由相信我,她想着,然后他说的一句话在她脑海里清晰而明亮地浮现出来。王座在上……
“你怎么——”
“因为我带着一位圣人的口信,”她说。“从一个朋友。来自一个叫幼发拉底-琪乐的人。”
那人看着她,嘴巴半张着,眼睛直勾勾的。
“而你能帮忙?”他说,她看到恐惧的背后燃起了希望。“你能保护我们吗?”
“也许,”她说。“但如果我们现在死了,就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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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船爆炸了,碎片弹射出来成为弹片,在虚空诞子(void-born)的枯燥诗歌中,这样的灾难被称为火瀑。碎片击中了另一艘离得很近的船,接着又爆炸了,接着后者的碎片又摧毁了另一艘船,接着又摧毁了另一艘船,灾难从一名受害者,扩散到许多人身上,再到无数的人。因为宇宙航行之间的巨大距离,这是一个罕见的事件。但是,在天王星卫星欧博龙周围的航道上航行的船只彼此非常接近。近到无法避免灾难的距离了。当第一艘船爆炸时,火瀑很快就接踵而来。
舰船的残骸在无声的燃烧气体震动波中四处纷飞。坦克大小的金属碎片击中了未加防护的船体并将其击穿。燃油管破裂。钷素遇到等离子体轰鸣而出,撕扯并燃烧着。
上千人死了——他们或是在睡梦中喘息着被汹涌大火偷走的空气,或是站立着,或蜷缩在他们所爱的人的怀中,在炽热的地狱里被烧成了灰烬,跌入进真空中。火瀑不停地流动着,被一个又一个的爆炸播种。
上千人死了——被断裂的金属所砍开,被百米宽的炮弹爆炸波推动的金属碎片穿过船体,将他们撕裂。
成千上万人死了——在他们破碎的船身内一遍遍地旋转着。
冲击波使正在试着冲向不断扩散的死亡之云边缘的安提乌斯号旋转。它的引擎点火,船只驶离,然后向前撞去,一块泰坦大小的船体碎片冲入了它刚刚离开的空间。
声音着穿过安提乌斯号的舰桥此起彼伏。机组人员大喊大叫,一些人在请求指令,另一些则只是在尖叫。船体呻吟着。机械警报的响声在甲板下的空间里轰鸣。每台机器上都闪烁着一组组深红色和琥珀色的灯光。
维克抓住了舵台楼梯的边缘爬了起来。梅赛蒂则是在他前面。不知怎的,她很冷静,几乎是沉静,仿佛她以前见过这种时刻,并且带着熟悉的感觉看着它。他们到达顶部时,维克转过身来。科伦看见了梅赛蒂,向放在舵机操纵台侧面的手枪扑了过去。
“不!‘’维克厉声说,走到了科伦和梅赛蒂之间。
“我们应该射杀她,然后把她扔到虚空里去,”科伦咆哮着。眼睛充血,枪管在她的手里摇晃着。
梅赛蒂停了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注视着窗外摇曳的火光。
“她能帮助我们活下去。”另一朵火焰在近处的虚空中绽放。
“可这局面她造成的!“科伦吼道。
“如果她能帮我们活下来,那我就会抓住这个机会。‘’
“他们想让她死,所以我们给他们想要的东西。”
“可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杀了我们。”
“我是这艘船的船长。我不会-
“这是我的船,”维克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具有威胁性。他看见科伦的眼睛看向护卫手中的枪。“这是我的船,“他重复道。她手中的手枪抖得更厉害了。他能看到在她表面之下涌动的愤怒和恐惧。他这时意识到桥上的嘈杂声已经减弱了,大多数船员都在看着正在发生的事情。
科伦放下了枪。
“不管你能做什么,现在就做吧,”他对梅赛蒂说道。
她摇摇头。
“我无法阻止这个,”她开口了,仍然盯着窗外。“我们必须逃离。把我们带出这里并进到内太阳系宙域去。”
“你说了你能帮上忙。”维克的声音近乎怒吼。
“你认为他们会停止吗?”梅赛蒂望着他如此说道,她声音里的某种东西使他哑口无言。“如果我们能摆脱这一切的话,他们仍会紧随我们之后,随你之后。他们刚刚才向一群民用船只开火来试图杀死我们。即使是在战争之中,他们也会继续猎杀我们的。”
“这真是疯了。”
“在那些囚禁我的人的心里,他们是不会这样想的。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场战斗,而他们必须坚持到底。对于他们来说,无辜并不能证明什么。”
“那么我们死定了,”维克喘息道。
“不,”梅赛蒂说。“这还不一定。”
维克看向她,眨了眨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一艘木头做的旧船在密布的乌云和交叉的闪电之下于高高的海面上颠簸着。这是他小时候读过的一本书里的插图——一本真正的纸书,散发着尘世的气味,对于一个出生在天王星太空居住区的男孩来说它是进入异世界的大门。它与他的母亲来自同一个遥远的世界,而书里的插图展示着他到现在也认为比目睹的其他地方的照片和影像更加真实的景象:带着橙色叶子的森林,从被雪覆盖的山峰之后升起的太阳,还有在风暴之中航行于海上的船……
他一遍又一遍地盯着那艘船的照片,直到最后他问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她笑了。
“那就是我们,”他母亲开口。“我们的生活和我们所做的一切就像这艘船,而大海就是宇宙。有时它是平静的,似是我们的朋友,给予我们快乐或安慰。但有时……有时它是一场风暴,可以掀翻承载我们生命的小船,击垮我们,吞噬我们。这意味着,有时我们是渺小的,潮汐不会顾及我们的感受。有时我们只能坚持下去,希望暴风雨是仁慈的。”
“你需要什么?”他问梅赛蒂。
“我需要发出一个信号,”她说。“你说你以前在军用频道上发过关于我的信号?”
“是的,”维克皱着眉头说。
“现在再发一个信号。用你上次发的那个频道发。”
船在他们脚下颠簸着,引擎顶着被火浸透的虚空前行。一块碎片击中了他们的龙骨,甲板倾斜了。
“这个信号要说什么?”维克挣扎着站了起来,问道。
“只有我的名字,还有一个词。”
“什么?”维克问,他瞥了一眼船头的观察窗,这时船又潜入了一片被更多爆炸火焰点燃的气体云中。
“洛肯,”梅赛蒂回答道。“只说‘洛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