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林邦城,伯爵城堡内。
罗德随后与索克爵士及几位核心官员的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罗德将初步防务安排、资源调配以及对外联络的细节敲定。
会议结束时,窗外的天色已彻底黑透,只剩下城堡塔楼和城墙上的魔石灯在散发着稳定的光芒。
众人先后散去。
罗德独自坐在原本属于父亲的书房里。
奥尔德林家族固然有基于理性与利益的向心传统。
但是人性复杂,忠诚从来都不是绝对的。
在这个世界,忠诚的不绝对并不等同于绝对的不忠诚。
奥尔德林家族内部还是存在一些算不上是问题的罅隙。
这主要是因为路易斯被废除继承权并遭到软禁。
那些家族内部曾打算依附于他,或对他抱有期待的人,难免心怀怨怼。
当然,这份哀怨主要还是针对路易斯本人的。
天秀开局,却打出天崩操作,这就是路易斯真实的情况。
罗德举起一杯蜜酒小口啜饮着。
霜烬已经恢复到少女形态,蜷缩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一本《东域魔兽图鉴》。
今日他刚归来不久,时间和准备上都来不及。
明天开始,先从卡林邦城这座家族主城进行清点与部署。
后续从黑滩镇抽调的工匠组也会被派来卡林邦城带学徒并指导当地工坊转产。
罗德准备在卡林城生产黑滩式蒸汽机,逐步改良现有工坊。
但不会像在黑滩镇时那般大刀阔斧。
卡林城的底蕴不弱,所以不用像当初黑滩镇起步那么艰难。
罗德已经安排了一套因地制宜的计划。
他蓦然起身,霜烬很默契地合上了书本。
“陪我逛逛吧。”
罗德微笑地发出邀请。
霜烬挽住他的手臂。
“老爷,你在这里长大吗?”
“是的。”
“记忆里,大部分待在卡林城的时光都是在城堡里。”
“那你对这里应该很熟悉吧?”霜烬好奇地追问道。
却见罗德摇了摇头。
“不,以前很多房间和楼层,父亲不允许我们踏足。”
“包括我刚才处理公务的书房也是如此。”
霜烬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后才抬起头来。
“所以现在,你拥有了这座城堡?”
对此,罗德依然摇头。
“不只是城堡,我已经拥有了太多,未来还将会拥有更多。”
他小声解释着,顺便让想要跟随的侍女和男仆待在原地。
只带着霜烬在城堡内闲逛了起来。
城堡内部的走廊高大幽深。
墙壁上悬挂着历代核心家族成员的肖像,还有那些描绘家族相关重大战役和贵族战争的挂毯。
魔石灯就嵌在古老的青铜灯座里。
石质地板上铺了地毯,大多数时候都听不到脚步声。
他没有直接回到位于城堡三层的卧室。
而是信步在熟悉的廊道间行走。
记忆与现实的画面重叠。
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每一处转角、每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都承载着过往的片段。
那时的他还是个体弱多病的次子。
身体刚被‘掐脖红’掏空,所以修炼速度缓慢而且日常也很虚弱。
罗德对那段时光记忆深刻。
他承受着来自家族内外的各种目光。
而他的哥哥路易斯则是万众瞩目的小天才,是奥尔德林家族未来的希望。
时移世易。
如今他罗德·奥尔德林以白龙之主和家族继承者的身份回归。
手持家主印戒,代行权柄。
而那位曾经的天才兄长,却因为背叛家族而被剥夺继承权,软禁于城堡内。
他行走在城堡副翼的走廊时,还在顺便看着小地图。
城堡内巡逻的卫兵和仆役大多呈现代表中立的灰色或代表友善的绿色。
不过,就在前方不远处城堡副翼二层的一个房间内,他看到了代表敌意的红色光点。
那里是城堡内相对僻静的区域,通常是用来安置不太重要的客人或作为储藏室使用。
现在显然有了别的用途。
他改变了方向,朝着红点所在的方位走去。
罗德能猜得出红点是谁。
那里的卫兵巡逻频率略有增加。
在其中一条交叉廊道的阴影里,他甚至感应到了刻意收敛的气息和标记点,那是暗哨的踪迹。
这里的守卫相当的森严。
这里相当于是设立在城堡中的一处特殊监牢。
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都严格把守。
随后他来到了副翼二层一条短廊的入口。
这里灯火比主廊稍暗。
空气中也显得沉闷。
有一股旧书籍和尘土混合在一起的颓败味道。
短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门的两侧各站立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白银级士兵。
他们身着奥尔德林家族的制式盔甲,手按剑柄,神情肃穆。
看得出都是父亲手下的精锐。
而在旁边的房间门口,还坐着一位身材高大、穿着精良符文胸甲的中年军官。
他背对着罗德的方向,仅从身子和周身隐约流转的气息,罗德便能判断出这是一位黄金级的强者。
军官听到脚步声,霍然转身。
当他看清来者是罗德时,紧绷的神情立刻转为肃然。
旋即右手抚胸,向他躬身行礼。
罗德带着家主权柄回归的事已经在过去几个小时里传遍了卡林邦城的管理层和军官圈子。
众人也都知道他不仅本人拥有高阶施法者和黄金淬魔的实力,还收服了一头强大的冰霜白龙。
“罗德大人。”
家主还在位,他在这些家族军官中就还称不上老爷。
最多只能被叫做小老爷或是大人。
罗德微微颔首,看向军官肩头的徽标。
认出他是家族近卫营的一位队长。
名叫哈尔森。
以忠诚和严谨著称。
“哈尔森队长,辛苦了。”
“你在此值守?”
“是,大人。”
哈尔森挺直身躯,声音低沉。
“奉伯爵大人之命,看守此处。”
“禁止任何人未经许可接触路易斯少爷,同时也防止他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罗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紧闭的橡木门上。
“我的哥哥现在情况如何?”
哈尔森脸上神色变得有些莫名。
他似乎没想到,罗德居然有闲心来看望这位素来对他不友好的哥哥。
“大多数时间还算安静,只是情绪不太稳定。”
“时常能听到里面传来摔打东西和自言自语的声音。”
“送进去的饭食有时会被打翻,伯爵大人要求让他阅读的书籍大多也被撕毁了。”
哈尔森顿了顿,补充道。
“伯爵大人有令,需保证其基本生活所需,但不必过分迁就。”
“所以,只要他不伤害自己或试图逃跑,我们一般不予干涉。”
罗德“嗯”了一声,迈步走上前。
哈尔森很识趣地立刻示意两边的卫兵让开。
别人不可以进是规矩,但现在罗德就是规矩本身。
所以哈尔森亲自为罗德打开了门锁。
沉重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动。
随着门缝开启,有一股更加浓烈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比想象中要大不少,之前应该是一间小客房。
只是现在房间内显得凌乱不堪。
靠墙的书架半空着,许多书籍被粗暴地扯落散落在地板上。
有些书页被撕碎,灰色的鞣皮纸片好似凋零的枯叶般混杂在灰尘中。
有一张厚重的木桌被推得歪斜,上面原本摆放的烛台和墨水台翻倒在地。
干涸的墨渍在地毯上染出一片污黑。
窗户被厚重的绒布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有个人影蜷坐在壁炉旁的阴影里。
他背对着门口,乱蓬蓬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团枯草。
他身上穿着料子尚可但已皱巴巴的居家便服,肩膀微微耸动着,似乎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那人影猛地一颤,却没有马上回头。
罗德示意哈尔森留在门口,自己拉着霜烬踏入了房间。
他的靴子踩过地上的碎纸,发出稀碎的窸窣声。
“谁?”
沙哑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在逼仄的室内听起来竟有些失真。
罗德走到房间中央,来到离壁炉稍近一些的地方站定。
在这个角度上,他能更清楚地看到路易斯的侧影。
许久未见,这位曾经的兄长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眶周围是浓重的黑影。
那头曾经被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如今只能杂乱地纠缠在一起。
下巴上满是胡须。
唯一不变的,是那双在阴影中望向他时带着怨毒的眼睛。
当路易斯彻底看清来者的面容时,他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就好像某种荒谬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因长时间蜷坐,他的动作颇为踉跄。
“罗德?”
只听路易斯的声音陡然拔高。
充满了浓浓的敌意。
“是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谁允许你进来的?”
“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向门口。
就好像罗德的存在玷污了这间软禁他的囚室。
尽管它本身早已变得一片狼藉。
罗德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就像在审视一件旧物。
“好久不见啊,我的哥哥。”
“我回来了。”
“父亲让我回来代管家族事务。”
“家族事务?”
路易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串歇斯底里的断续笑声。
“你,处理家族事务?”
“就凭你这个废物?”
“父亲是老糊涂了吗?”
“还是说…你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欺骗了他?”
他上下打量着罗德,想从他身上找出破绽。
却看到了那枚印戒,鸢尾花下的月光石反射的光泽刺得他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