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计划里罗德待在麦林堡跟进维稳的最后一天。
因为提前接收了麦林堡,这几日的行程并不会妨碍他接下来的安排。
也不会耽误他准时前往金流城。
而他今日既没有去郊外视察山间的果园与河滩地附近的田产,也没有徘徊于码头或是那些铁匠铺。
他特意将最后一日的视察行程放在了黑街。
似乎全世界的黑街都是一个模子,此地也那般狭窄破败。
这里的房屋大多是木板和茅草胡乱搭建起来的窝棚。
它们簇拥在几条弯曲的小巷深处。
地上污水横流,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酒精、粪便和某种东西腐烂之后的馊臭。
偶尔能看见一些用破布和木棍支起的简陋摊位,摆着些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货、零星的山野菜或风干的鼠肉。
之所以罗德一眼就能看出那些都是鼠肉,是因为他看到了小耗子的尾巴。
罗德和霜烬此行之前都做了简单的乔装。
他换了身半旧的灰色粗麻布外套,脸上抹了点煤灰,遮住了过于醒目的面容和气质。
霜烬则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头巾包住了那头显眼的银发,只露出一双眼睛。
即便如此,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在这里依然显得过于清澈。
所以罗德让她尽量低着头。
他特意不摆排场、不显露身份,倒不是为了装样子,而是为了看看黑街最真实的风貌。
跟其他不把黑街放在眼里的领主不一样,罗德素来重视这样的地方。
在他看来,黑街也是能迸发出潜力的。
他们慢慢地走着,耳朵捕捉着周围零碎的对话。
“……听说了没?”
“那边真的在发粥,不是水是能照见人影的麦糊!”
“麦糊顶个屁用,我隔壁瘸腿的老乔昨天去排了回来拉了一晚上肚子……说是粥太稀,他饿狠了灌了一肚子凉水。”
“征兵呢,看见告示没?”
“一天三个铜子!管吃住!”
“嗤,说假话谁不会?”
“奥尔德林家的人以前来过咱这儿吗?”
“谁知道是不是先把人骗去当苦力,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克扣,或者干脆送去填沟?”
议论声压得很低,长久生活在阴影里的人总是会对一切保持警惕和怀疑。
罗德不动声色,霜烬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微微蹙眉。
这里的污秽和负面情绪像一层粘稠的油脂让她有些不舒服,但她记得罗德的叮嘱,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
二人很快走到一处稍微开阔、像是黑街内部小广场的地方。
这里聚集的人稍微多了些。
有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蹲在墙根的瘦高个,不断地询问道,声音有点大。
“臭鼠,你昨天不是去应征点瞧了吗?”
“到底咋样?”
“他们真会给钱?”
那个叫臭鼠的年轻人眼皮耷拉着。
“去了,人不少哩。”
“那些当兵的倒是没有乱打人,就是登记,问名字和年纪,还看有没有力气训练。”
“我瞧见…真有被选中的人领了东西出来。”
“领了啥?”
臭鼠从怀里摸索出两样东西,摊在脏兮兮的手掌上。
有三枚边缘磨损的铜币,还有一件折叠起来的粗亚麻布衣。
周围的人立刻凑近了看。
另一个年纪稍大、脸上有刀疤的汉子低喝一声,拿起那块亚麻衣抖开。
那是一件粗糙缝制的短衫,式样统一,但谈不上好,胜在用料尚算厚实,也没有破洞。
“这是号衣啊!”
“穿上这个,你就是挂了号的正经应征民夫!”
“我还听说,第一批被挑中去清理河道的人,昨天晌午就抬着箩筐回来了一趟,筐里是实打实的黑面包和豆子,按人头分下来的!”
“虽然不多,但每个人都能填饱肚子!”
人群静了一下,随即议论声变得更大了。
“清理河道,那不是累死人的活儿吗?”
“不过以前领主征夫,饭都不给吃饱,棍子倒是管够…”
“累是累,可人家确实给吃的,听说干得好还有铜子拿…叫什么劳动奖励?”
“这奥尔德林家族比老麦金利还大方。”
“啧,新老爷的花样就是多。”
“但谁知道能干几天?等他们把粮食耗光了,或者觉得咱们没用了……”
质疑的声音依然存在,像角落里顽固的苔藓。
不过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兴奋交谈。
“让让!”
“都让一让!”
三个年轻人挤了进来,他们和周围黑街的人一样面黄肌瘦,但眼睛里却在闪着不一样的光。
他们的身上都穿着和臭鼠手里那件类似的亚麻短衫。
虽然沾上了泥水,却依然显得利索。
为首的少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脸上的神情有些激动。
“霍尔,你们…你们不是去清淤的工地了吗?”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有人认出他们,惊讶地问道。
名叫霍尔的少年喘了口气,挺了挺并不宽阔的胸膛。
他顺手把手里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石头上,然后解开。
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硬邦邦的面包,还有一小堆干豆子。
“提前收工了!”
“监工……不,管事的是奥尔德林老爷的兵,说今天活干得好,提前放工,还发了今天的酬劳!”
“他们看我干活利索,还问我愿不愿当兵!”
“你们看,这就是上工发的黑面包,每人半磅!”
“豆子是煮过的,带咸味!”
“管事说了,这只是最基本的保障,要是接下来几天清淤进度快的话还能多发!”
“清了淤,下游来的大船才能停进来。”
他拿起一块黑面包,用力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有些费力但颇为满足地咀嚼着。
豆子也被他身边一起上工同伴分给周围眼巴巴看着的孩子们。
不过一人只能分到寥寥几颗。
这些食物要比任何辩驳都更有说服力。
刚才那些质疑声音顿时就低了下去。
许多人看着那几块黑面包和豆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与他同去的另一个青年很郑重地向四周的街坊邻居补充道。
“我们还去打听了征兵的事。”
“那都是真的!”
“今天又招了一批,但还没招满,全都要检查身体登记名字。”
“有人上去问了,如果被选上去那个什么黑滩的镇子受训,饷银会更高!”
“就是要坐很久的船,还得去海上…”
黑街的小老鼠们对遥远地区缺乏距离概念。
但在以前很多离乡的人基本上再也没有回来过。
“黑滩镇…在哪儿?”
“肯定很远吧!”
“听说在北边,还靠着海,是奥尔德林家罗德老爷的领地。”
“我们决定明天去报名应征。”
霍尔在这个时候也抹了抹嘴,眼神里多了点憧憬。
“我已经报了名想去试试。”
“留在这里也是烂命一条,不如去新老爷的领地闯荡!”
能够改变命运的机会、能真正换到食物的工作,还有同龄人身上那点刚萌生出的希望。
上述这些都像是几块石头投进了这潭绝望的死水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虽然质疑声并没有完全消失,但也明显被压了下去。
更多人开始交头接耳,打听征兵点和工地的具体位置,盘算着自己或家里半大小子是否应征上的机会。
罗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黑街出身的平民或许很狡猾多疑,却也时常为了生存不择手段。
这里要比卡林城穷得多,机会自然也更少。
因此在这里反而没有滋生出恶劣的帮派。
但他们不傻,尤其是对活命的机会,他们的嗅觉比谁都灵敏。
只要给他们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哪怕前路狭窄险峻,也会有人愿意去拼一把。
而这些人,只要被纳入秩序,给予培训和引导,所能爆发出的能量和忠诚,往往远超那些温顺的平民。
这也是罗德在卡林邦城时期就得出的经验。
黑街人更难驯服,但也比那些普通领民更多一丝锐气。
他示意霜烬继续往黑街更深处走去。
而越往里走,周遭的环境越恶劣,窝棚变得更加低矮密集,几乎不见天日。
在这里聚集的人们数量也少了很多。
只有些老弱病残或彻底麻木的人蜷缩在角落里。
空气里飘荡的异味比之前要浓烈。
在一处被腐烂木料和垃圾半围起来的窝棚附近,罗德听到了新的议论声。
只是这些声音里都带着恐惧与嫌恶。
“不是说快死了吗?”
“拖了这么久……”
“死?”
“我看是死不了!”
“你忘了老瘸子?”
“就是给他送过两次水,没过多久身上起了烂疮,还吐了黑水,愣是没挺过三天!”
“还有小玛莎,多好的姑娘,就是路过时多看了两眼,当晚就发高烧说胡话,现在还没好利索……”
“离远点,都离远点,那是受诅咒的怪人!”
说话的是几个聚在一处干燥屋檐下的妇人,她们一边紧张地缝补着破衣服,一边时不时惊恐地瞟向那个破败的窝棚方向。
仿佛那里藏着一个魔鬼。
罗德的心微微一动。
倒不是因为这阵议论,而是他在小地图范围内看到了标记,属于天赋者的标记。
只是这个标记很暗淡,看上去随时要熄灭。
跟【王选之剑】或是【火源】的时隐时现不同。
这个标记处于显现的状态,会变得如此暗淡证明着天赋所有者就快死了。
罗德适时地调整了一下站立的位置,目光更切实地投向那个被提及的阴暗窝棚。
那几乎不能算是个窝棚,只是几块歪斜的木板和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帆布勉强搭出的一个三角形空间。
参考它的低矮程度,恐怕只能让一个成年人爬进去。
棚子周围空出了一小圈,像是存在着什么看不见的屏障。
就连最顽劣的孩子和觅食的野狗都会远远避开那里。
罗德朝那个突兀的窝棚处走近一段距离,看到标记稍微变得清晰了些。
旁边还缓缓浮现出四个让他瞳孔微缩的小字。
天赋:【瘟疫之源】
瘟疫之源…
这个天赋的初始等阶不亚于瓦力的【自然之子】。
只是瘟疫这个词不管怎么修饰,都透着一股不详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