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地,却没有立刻上前。
窝棚里寂静无声,像是没有任何活物。
可小地图上那个橙色光点虽然明灭不定,却还坚定地存在着。
窝棚里确实有一个微弱的生命气息,就好似暴风雨中最后一盏油灯,随时可能会熄灭。
而周围人口中的诅咒,恐怕也并非空穴来风。
如果这家伙真的自带瘟疫效果,在天赋彻底激活前,他无法控制瘟疫显露出的特征,只怕真会给身边人和自己带来灾难。
霜烬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疑问。
显然即便没有小地图,她也感觉到了那里不同寻常的污浊与生命衰亡的疾病气息。
罗德对她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他需要观察也需要思考。
罗德从这天赋的名称和目前的状况,联想到了更多事。
瘟疫并不只是死亡和腐烂的代名词。
在生物学意义上,它也代表着一种极端强势的扩散和侵占。
而【瘟疫之源】,或许不仅仅只是纯粹的死亡使者。
毕竟万事万物都有两面性,如果能释放瘟疫,说不定就有能力吸收瘟疫。
这个时候,窝棚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咳嗽。
那动静格外粗糙,好似破风箱在进行最后的拉动,而在他咳嗽的时候,那道橙色光点也随之剧烈闪烁着,并变得更加微弱了。
不能再等了。
罗德屏住呼吸,以他的体魄能维持至少半个小时的内呼吸状态。
他却随之坚定地迈出脚步,向着那个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窝棚走去。
“老爷?”
霜烬轻声唤道,但还是跟了上去。
她虽然不喜欢那里的气息,但只要罗德去,她便会跟随。
这次却见罗德摆了摆手。
在不确定他身边瘟疫强度时,还是少让霜烬接触为好。
至于他,有技艺兜底,还是天赋者的上位关联者,所以还是有那么一些底气的。
而他的动作几乎是立刻引起了不远处那几个妇人的注意。
她们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出声提醒又不敢,只是拼命地摆手。
罗德仿佛没有看见一样,走到了那片窝棚前那片“禁区”的边缘。
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他亲自蹲下身,撩开了那块沾满可疑污渍、在这里充当门帘的破帆布。
光线随之照进黑暗的窝棚内部。
里面空间狭小,地上铺着一些干草和破布。
有一个瘦小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影就蜷缩在角落。
他身上盖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烂袍子。
头发枯黄板结,裸露在外的手脚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些暗红色的疹子。
听到有外来的动静,那弱小的身影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但却不是回头,而是下意识想把自己藏得更深。
只不过现在,他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于是,只能将脏污的小脸转过来一点,在昏暗中费力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眶深陷,眼眸灰败无神。
是个男孩,年纪可能不超过十二岁,罗德有些判断不出来,因为他已经被疾病和饥饿折磨得脱了相。
在看到罗德的时候,男孩的喉咙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喘息声。
瘦小的身体更是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这不是攻击性的反应,而是最本能的恐惧和惊惶。
“不要…不要靠近我……”
“会生病…还会死掉的……”
罗德听到他的话,心中微微触动。
同时也没有立刻去触碰他,只是保持着蹲踞的姿势。
因为这孩子当前的状态确实很糟糕,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他都能感受到那里释放出的体温明显要异于常人。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罗德蓦然开口。
男孩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再次看向罗德。
他没有回答,或者说已经没有力气做出更准确的回答。
罗德则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自我介绍。
“我叫罗德·奥尔德林。”
“我是现在接管麦林堡的领主。”
他顿了顿,看到男孩眼中掠过一丝更深的恐惧。
那是对“领主”、“老爷”这类词汇本能的畏缩。
估摸着他没少被原来那位代理者驱赶。
“我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你现在很痛苦,也很危险。”
男孩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的喘气声变成了断续的呜咽。
眼泪从干涸的眼眶里挤出来,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那是一种绝望和委屈混合在一起的情绪。
“但在我看来……”罗德的声音及时放缓。
“你的不一样肯定不是诅咒,而是一种…很特别的天赋。”
“只是你现在太弱小,控制不住它,反而受到它的伤害,同时也让所有人都害怕你。”
天赋…
男孩的呜咽停了下来。
眼中浮现出巨大的困惑。
他从小到大,听到的只有“诅咒”、“灾星”、“瘟疫鬼”。
天赋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也太过…美好,好得不真实,甚至陌生到他差点无法解读这个词汇的意思。
“我可以帮你。”
“我会教你如何认识和控制你身体里的这种力量。”
“但是这条路会很难。”
“比你在这里慢慢死去,或者被恐惧你的人打死要难得多。”
“而且你必须跟我走,离开这里,去一个能接纳你,也有能力教导你的地方。”
男孩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无法理解这一连串的信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窝棚外远远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无人敢进一步靠近。
听到有人进入被诅咒的窝棚,围过来的这些黑街居民们都有一种看“死人”的异样喧嚣。
现场只有压抑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终于,男孩的嘴唇再次嗫嚅了一下。
“…水…”
罗德取出水囊凑到他嘴边,看着他咽下一小口水。
“呼呼…”
喝了水后,他的呼吸声稍微平稳了些。
罗德则缓缓起身,郑重地说道。
“我将赐予你唤醒天赋的力量。”
“而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向我跪下并向我效忠,哪怕是在心中默念效忠也行。”
这是必要的步骤,也是为了让这孩子明白,在罗德身边,忠诚即为力量!
男孩怔怔地看着罗德。
片刻后,他挣扎着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枯瘦如柴布满斑点的身躯撑起。
然后一点点地将身子从烂垫子下挪了出来。
他颤抖着做出了跪拜的姿态。
然后默念着效忠。
如果有神,希望神能怜悯自己。
如果眼前这个人真能带来天赋,真能将诅咒般的瘟疫与病痛化为力量,那么他愿意奉献一切!
罗德则在这个时候伸手盖在了他的头顶上。
“嗡!”
同时,男孩浑身一震。
灰白色的气流从他体内震荡而出,又像是一阵烟雾那样被他抽吸了回去,顺着每一个毛孔和口鼻回到了体内。
男孩糟糕到极点的状况竟然在肉眼可见的缓解。
原本他有严重的营养不良,体内伴随着多种疾病的并发症,免疫系统几乎崩溃。
现在有一股能量阻断了此前的恶性循环。
随着天赋的激活,他对瘟疫的自控力开始体现。
要知道天赋者在激活天赋前通常会有征兆。
【鸟语】的克罗恩原来就很喜欢小鸟。
而【羽民】天赋者莱尔原来则是想要造飞行器。
但放在这个倒霉的男孩身上就变成了不可自控的疫病,不仅折磨自己,更是让外人无法靠近。
但也不能说他完全无法自控。
因为虽然靠近他变得很危险,但他并没有引起更大规模的疫病传播。
这证明了他身上的情况虽然古怪且难以消除,不过还是存在一定自限性的,没有彻底出现全面失控的情况。
这对罗德而言勉强算是个好消息。
只是他也是头一次接触这样的天赋者。
有人说知识就是个圆圈,知道的多,未知的也就越多。
关于天赋者,关于这个世界,关于罗德自己的技艺,他都有很多方面需要去探寻和摸索。
“很好。”
罗德感受到了天赋被激活后的状态反馈。
所以他直接伸手,动作轻柔地将男孩从脏污的干草堆里抱了起来。
这男孩轻得吓人,身上的骨头格外硌手,还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
他没有挣扎,只是僵硬地蜷缩在罗德臂弯里。
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陶俑。
但罗德知道他暂时不具备传染性了。
疫病的力量被他收敛进了体内。
罗德抱着男孩站起身,走出了那个散发着污浊气息的窝棚。
外面围观的人群“哗”地向后散去。
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可思议,仿佛罗德抱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怪物。
只见罗德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兜衣,露出了胸前的奥尔德林徽记与黑金徽记。
“我乃罗德·奥尔德林,黑金伯爵、白龙之主、北域开拓者、月河总戍督、奥尔德林家族继承人…也是麦林堡的新领主!”
他报出了一大串头衔,让那些围观的黑金平民顿时向后退去并让出了一条通路。
他们反应过来后顿时就跪了下去。
“老……老爷!”
这时,一个胆子稍大的老头颤声劝说道。
“那孩子…他是不祥的,他会带来瘟疫和疾病!”
罗德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恐、嫌恶、不解的脸。
他知道,在这里,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根深蒂固的恐惧不是几句话就能打消的。
“我已经治好了他的病。”
罗德的声音传遍这条变得寂静的黑街小巷。
“你们记住,从今天起麦林堡不再有瘟疫之源这个说法。”
“我会带走这个孩子,同时给你们留下新生活的开端。”
“所有人,想吃饱饭就去积极参加应征和劳动招募吧。”
“至少它能让你们在即将到来的冬天里有更多能用来填饱肚子的食物。”
说完,他抱着这孩子带着霜烬快步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