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日,清晨时分。
位于月河上游的麦林堡。
今天的天气还算不错。
秋日的阳光肆意挥洒在那逐渐恢复生气的街道上。
图奇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衣服,亦步亦趋地跟在被罗德指派照顾他的那名侍卫身旁。
侍卫名叫扎卡里,他是个面相憨厚体格结实的年轻人。
来自卡林城卫戍军第七中队,这其实是一支较为年轻的队伍,属于当时的新编序列。
扎卡里自身也就古铜级的淬魔修为,不过他的天赋进度还可以,三年内有机会进阶白银。
而罗德说话算话,因为照顾图奇的功劳,扎卡里已经被提前安排好今后在麦林堡担任治安军中小队长级别的职务。
只不过未来在他手下的大部分都会是从麦林堡本地招收的新兵蛋子。
麦林堡这边招收的新兵一半会留在本地接受卡林城卫戍军的调教,今后成为守护此地的治安军与卫戍军。
另一半资质更好、体魄基础更优秀的新兵则会在未来几日乘坐统一的船只前往海牙港等待集结。
而类似的征召公告几乎贴遍了罗德目前掌控的每一座城镇。
募兵总数暂定为五千人。
作为交换,罗德会在近日的时候,从新军中分出一个千人团作为教导总队,再拆分为6~8个教导中队入驻各城。
逐步普及黑滩战法,现在应该叫黑金战法了。
靠着多城搭配互补,黑滩镇那边很快就会迎来第一波产能爆发。
罗德要把月产转轮步枪的数量提升到1000支以上,第二代火炮至少能达到65门。
他已经在准备寻找新的硝石来源了。
这些军事上的事罗德早有安排。
未来他会将月河沿岸与黑滩镇都打造成铁桶。
当下,扎卡里对这份临时任务格外上心,对图奇的态度自然也很温和。
这几天图奇的身体恢复速度相当惊人。
【瘟疫之源】天赋的激活,不仅遏制了他自身病情的恶化,更是以一种极其惊人的方式,硬生生将食物中的养分转化为修复自身的能量。
几天前他还奄奄一息,骨瘦如柴。
如今脸上就已有了些血色,虽然身上还未起膘,但无论是行走还是站立都没有大碍了。
那双原先笼罩在恐惧和灰败中的眼睛,也终于有了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好奇神采。
罗德老爷的话是真的!
图奇已经发现了,这两天无论是时常靠近他的扎卡里,还是送饭的那位老仆妇都没有生病。
那曾经萦绕在他身上的疫病传染特性真的不再失控了。
这说明那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他感到有一股可怕的力量被收束进了身体深处不再随意散发。
这个发现如今让他在外边走路的时候,背脊都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
“扎卡里大哥,我们…今天能多走一会吗?”
图奇小声地发出请求。
他其实很想好好看一看麦林堡。
再看看这个他即将离开的地方,因为他很快就要前往遥远的黑滩镇。
在罗德老爷口中,那里有许多他的“同类”。
此时他想多看看这里倒不是因为留恋,只是他很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从过去的噩梦里走出来了。
扎卡里看了看天色,又在心中琢磨了一下罗德老爷走之前留下的“让他适当活动”的命令。
最终还是点头答应道:“行,但别走太快,也别去人太多的地方。”
他们随后沿着石堡外围相对整洁的石板路慢慢走向了平民区。
麦林堡刚结束动荡不久,所以街道上的行人还不是很多,而且大多显得行色匆匆。
所有人在看到扎卡里身上带有奥尔德林徽记的服饰时都会下意识地让开或低头致意。
奥尔德林家族在此地的意义早已今非昔比。
而图奇则始终紧跟着扎卡里前进。
他目光有些胆怯地扫过沿街的店铺和那些摊贩,同时也在好奇地听着那些陌生的叫卖声和交谈声。
眼前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很新鲜。
不知不觉间,他们很快就走到了靠近黑街区域的地带。
因为麦林堡的城区面积确实不算大。
来到这里,周围建筑就明显差了个档次,大多都显得破败。
空气中也重新弥漫起那种令图奇感到熟悉且不适的气息。
这是贫穷、污浊和绝望的气味。
只不过由于近几日的募工和征兵项目让黑街中的氛围稍微变得松快了些。
毕竟奥尔德林家族的人确实兑现了承诺,只要肯干活,或是愿意去当兵,每天吃上一顿饱饭还是没问题的。
来到这里之后,图奇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身体甚至应激似的变得有些僵硬。
这样的情况自然就被扎卡里给察觉到了。
他主动拍了拍图奇的肩膀安慰道:“别怕,有我在,如果你不想逛了,那我们就回头。”
图奇用力摇摇头。
他轻咬着自己的下唇鼓起勇气继续向前。
他要去面对过去。
因为罗德老爷说过,他要成为力量的主人,而不是被力量所奴役。
二人继续朝前走了一段距离,来到了一处倒塌了半边矮墙的残破小院附近。
登时他们就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哭声。
图奇和扎卡里对视了一眼,他们绕过矮墙,很快就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跪在墙根的阴影里。
而她的怀中正牢牢抱着一个约莫只有四五岁大的小女孩。
女孩的小脸已经变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紧闭。
身体还在时不时地抽搐着。
妇人正用她粗糙的手徒劳地摸着孩子滚烫的额头。
当前这位妇人已经哭得几乎都要背过气去了。
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
“妮拉…我的妮拉…你快醒醒啊……”
周围零星有几个黑街的居民正在远远看着,脸上或多或少带着同情,但更多的还是麻木和习以为常的无奈。
没人想着去找卫戍军救助,毕竟那些兵老爷向来不会对贫民施以援手。
而在这种地方,因为一场高烧就带走一个幼小的生命的事情,实在是太常见了。
从来没有人统计过人口的夭折率,因为根本无法统计。
平民女性的每次生育都要跟地狱来一次正面角斗。
这个比喻绝不夸张。
而眼前的这一幕让年轻的扎卡里蹙起了眉头,
图奇也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叫妮拉的小女孩身上。
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他心底升起。
他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女孩的身体里正盘踞着一团混乱灼热的灰败气息。
在他奇妙感知中,正是这股气息在疯狂地消耗女孩微弱的生命力。
这使得她的身体出现失衡、高热和惊厥的症状。
图奇不清楚人们把这个病症叫作什么,或许是感冒?
亦或许是风寒?
他没有学过这类的知识,因此无法进行归纳和判断。
但在图奇此刻的感知里,小女孩体内的灰色气息就是人们认知里疾病的某种形态。
图奇本能地知道自己肯定能对付那股灰色气息。
这是一种坚定的直觉。
就像是口渴了就想喝水,肚子饿了就想吃饭那样。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力量,正在对那团混乱的灰败气息产生一种奇怪的支配欲望…
图奇又想起老爷说,他的天赋可以支配瘟疫。
支配…是不是也包括了吸收?
想到这里,他主动向前迈了一步。
扎卡里想要拉住他。
“图奇,别过去,小心一些!”
“我能帮她。”图奇抬起头坚定地说道。
他的天赋本能正在呼唤他。
这种本能对他自己而言其实并不突兀,就如克罗恩驯鸟、莱尔渴望飞行是一个道理。
当然,这种情况在外人看来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此刻图奇眼睛格外明亮。
他的眼眸中所蕴含的终于不再是恐惧了,而是一种强烈的自信。
只见图奇快步走到妇人的面前蹲了下身。
那名妇人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只看到一个模样陌生体格瘦弱的男孩接近。
她下意识地把孩子抱得更紧,还警惕地看着这个男孩。
“让我…试试。”
图奇伸出了手,五根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
而触碰的目标赫然是小女孩滚烫的额头。
“我…能让她好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语气里还带着急切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信。
这样的情形让悲恸中的妇人都愣了一下。
然而就在妇人要松口答应的时候,旁边有个原本在看热闹的干瘦中年人突然眯起了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颇为在意地仔细打量着图奇的脸,突然就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跳开一步,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指着图奇尖声喊道。
“瘟鬼,是那个瘟鬼!”
“那个带来了瘟疫的灾星!”
“他怎么跑出来了?!”
“离他远点!他会害死所有人的!”
这一声叫喊,就如冷水滴进了热油锅。
周围那几个原本正在看着热闹的黑街居民顿时就变得骚动了起来。
恐惧就像是真正的瘟疫那样迅速在现场蔓延。
期间也有当日亲眼看到罗德将其抱走的黑街居民出言劝诫。
“瘟…他被罗德老爷治好了!”
“那天他就是被老爷给亲自带走的!”
只是这番为他辩解的话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恐慌中。
不过还是有人响应了他的话。
“真是他,那个被领主老爷带走的家伙!”
只是更多的声音依然在惊恐地发泄着。
“天啊,他怎么还敢出来!”
“快离他远点,离那个孩子也远点!”